还有蔡先生的《读武者小路实笃的着作有感》中,说到“中国觉醒的人不及日本多,觉醒人的力量,也还不及日本人的强,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我们决不用悲观……俄国人的尽力,是我们的模范。”这些话给我的感触极深!我是世界大战后第一批到日本去的(一九四七年),那时日本东京真是遍地瓦砾;但是,在觉醒力量很强的日本人民奋发图强的努力下,从教育入手,不到几年,人民的素质就提高了许多,我从一九五一年回国后,又几次随友好团访问日本,看她真是一年比一年地繁荣富强,如今已经是美国的强大挑战者了。我从每次来采访我的记者用的都是日本的照相机,坐的也大都是日本汽车中,看到日本科技进步之速。我们说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在原料和人才方面,还远远没有得到重视和开发。蔡先生的“决不用悲观”,何时才能实现?!
蔡先生还竭力提倡国语和白话文,他认为我们生在一个国家里,最重要的是求知识、谋职业、服务社会三件事,而这三件事都有应用国语的必要。同时,他也重视世界语,说是世界语可以促进世界各国的文化交流和了解。在《文学和一般艺术的关系怎样》中,蔡先生推文学为一般艺术的总代表,这更是我终身服膺的。
五四运动时期,蔡先生为营救被捕学生,奔走呼号,愤而辞去北京大学校长的职务。我看到报纸上蔡先生的短短的辞职宣言,有“民亦劳止,汔可小休”之句,可见先生当时是心力交瘁了!
我是蔡先生的崇拜者,在“蔡元培研究会”成立之际,我虽然对蔡先生的思想和主张没有甚深的研究,近来又因年老体弱,眼睛生了白内障,看书写字都有困难。但读了高平叔同志所编《蔡元培语言及文学论着》一书,我感到我还得尽我所知,写出一点,因为这是我的荣幸!
关于男人(之八)十一位最可爱可佩的作家这位作家就是巴金。
为什么我把可爱放在可佩的前头?因为我爱他就像爱我自己的亲弟弟们一样——我的孩子们都叫他巴金舅舅——虽然我的弟弟们在学问和才华上都远远地比不上他。
我在《关于男人》这本书里、《他还在不停地写作》一文里,已经讲过我们相识的开始,那时他给我的印象是腼腆而带些忧郁和沉默。但是彼此熟识而知心的时候,他就比谁都健谈!我们有过好几次同在一次对外友好访问团的经历,最后一次就是一九八○年到日本的访问,他的女儿小林和我的小女儿吴青都跟我们去了。在一个没有活动节目的晚上,小林、吴青和一些年轻的团员们都去东京街上游逛。招待所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记得那晚上在客厅里,他滔滔不绝地和我谈到午夜,我忘了他谈的什么,是他的身世遭遇?还是中日友好?
总之,到夜里十二点,那些年轻人还没有回来,我就催他说:“巴金,我困了,时间不早了,你这几天也很累,该休息了。”他才回屋去睡觉。
就在这一年的九月,我得了脑血栓后又摔折了右腿,从此闭门不出。我一直住在北京,他住在上海,见面时很少,但我们的通信不断。我把他的来信另外放在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里,将来也和我的一些有上下款的书画,都送给他创办的“中国现代文学馆”。
他的可佩——我不用“可敬”字样,因为“敬”字似乎太客气了——之处,就是他为人的“真诚”。文藻曾对我说过:
“巴金真是一个真诚的朋友。”他对我们十分关心,我最记得四十年代初期在重庆,我因需要稿费,用“男士”的笔名写的那本的书,巴金知道我们那时的贫困,就把这本书从剥削作家的“天地出版社”拿出来,交给了上海的“开明书店”,每期再版时,我都得到稿费。
文藻和我又都认为他最可佩服之处,就是他对恋爱和婚姻的态度上的严肃和专一。我们的朋友里有不少文艺界的人,其中有些人都很“风流”,对于钦慕他们的女读者,常常表示了很随便和不严肃的态度和行为。巴金就不这样,他对萧珊的爱情是严肃、真挚而专一的,这是他最可佩处之一。
至于他的着作之多,之好,就不用我来多说了,这是海内外的读者都会谈得很多的。
总之,他是一个爱人类,爱国家,爱人民,一生追求光明的人,不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作家。
他近来身体也不太好,来信中说过好几次他要“搁笔”了,但是我不能相信!
我自己倒是好像要搁笔了,近来我承认我“老了”,身上添了许多疾病,近日眼睛里又有了白内障,看书写字都很困难,虽然我周围的人,儿女、大夫和朋友们都百般地照顾我,我还是要趁在我搁笔之前,写出我对巴金老弟的“爱”与“佩”。
为着人类、国家和人民的“光明”,我祝他健康长寿!1989年1月26日阳光满案之晨致王一地一地同志:
信同那本俄文书①(可惜我看不懂)已拜领,十分感谢。
我近来得了白内障,写字看书都有困难,长寿而不健康,也没有法子。祝你合家安吉冰心一,廿七,一九八九①苏联《儿童文学》“中国专号”19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