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一声举步进了屋,躬身打千儿请安道:“奴才奕恭请老佛爷圣安。”话落地,半晌不闻慈禧太后动静,奕怯怯地抬起头,但见慈禧太后两道寒光正自盯着自己,忙不迭复垂下头来,沉吟片刻,“啪啪”甩马蹄袖跪倒在地上。
“我这还以为你忘了礼数呢!”慈禧太后脸上复挂了层霜般冷峻,睃眼奕,用枯柴一样干巴的语气问道,“知道我唤你来为的什么吗?”在外间听着李鸿章那“嗡嗡”如蚊子哼哼价的声音,虽不真切,只奕心中已是雪亮,闻声叩首道:“奴才晓得。”“晓得便好,待会儿你便与少荃去见皇上。”慈禧太后趿鞋下炕,从崔玉贵手中接壶仔细地浇着窗前含苞待放的兰花,徐徐说道,“这回去日本谈判,是订城下之盟,估计倭人会提出什么条件,咱们能答应些什么,你们商量个谱儿,让少荃心中有个底,也不至于到那边事事还要请旨儿。”
“奴才谨遵慈谕。”
“少荃是为咱们家办事,这你心里也清楚,皇上那边就交给你了。”
“嗻——”
“我这还有几件事儿,回头你顺便办了。”慈禧太后俯首嗅了嗅花香,长长地吸口气转过身来,拭了拭手道,“前阵子戴鸿慈纠合五六十人沿街痛斥和议,这方压下去,听说又冒出个御史安维峻来,你可晓得这事儿?”
“奴才听说了。只折子奴才未曾见着。”奕额头上皱纹折起老高。
“是吗?那我这就说了你知道。”慈禧太后细碎白牙咬着,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蹦道,“他折子上说少荃挟外洋以自重,倒行逆施,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莫不切齿痛恨,欲食少荃之肉,请旨处斩少荃。”说着,她抬高了声音,“又说这次和议出自我之意,莲英实左右之。甚至大逆不道,言我既归政皇上,何以遇事仍多所牵制,如此何以上对列祖列宗,下对天下臣民。你说,似这种奴才该怎生处置呢?”
“奴才们尚未商议——”
“我问的是你!”
“和议乃……乃奴才们集议结果,他这般妄言犯上,实属大逆不道,当以斩立决处之,不然不足以警戒诸人。”奕长长透了口气,违心道,“只……只杀御史乃亡国之兆,故奴才以为不如将其发往军台效力赎罪,以儆效尤。”
“另外——”慈禧太后轻哼一声端杯啜了口茶,道,“这本来事就多,刚毅几个又碌碌无为者有之,无精打采者有之,我想在军机处另设督办军务处,专门负责与日夷战事。由你主脑儿,奕劻这阵子悔意甚深,就他和荣禄、长龄几个帮着你。好了,现在道乏吧。”
“老佛爷,此事奴才——”
“道乏吧。”
“嗻。”
虽说出慈宁宫已箭许里地,奕却仍不自禁连连打着寒战。“六爷。”李鸿章挺了下微驼的背,紧赶几步追上怅然若失的奕,略躬下身道,“您……您没事吧……”奕咽了口唾沫,在李鸿章目光凝视下似乎迟疑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说道:“哦,没……没什么,昨儿夜里受了些风寒,不妨事的。对了,你甚时到的京城,我怎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卑职卯时方进的京,原想着进宫递牌子再与六爷您请安的,失礼之处——”
“这说哪儿的话了。”奕淡淡笑着抬脚出了慈宁门,透了口气说道,“待会儿进去,皇上言辞免不得有偏激之处,你莫放了心上。你的苦衷,老佛爷和朝中明理的王公大臣们都是明白的。”
“败军之将,无话可说,只是准备承受各方的责难罢了。”似乎言未尽意,李鸿章顿了下又道,“六爷放心,这种情景少荃不是头一回遇着,不会放了心上的。”奕怔了下,怅然望着天上朵朵白云,长长吁了口气,欲言语时恰闻交泰殿大钟“咚咚咚”连撞了十二声,犹豫下脚下加快了步子。
饶是心有准备,只请安进屋后李鸿章心中依然揣了个小鹿价怦怦直跳。不知是天气闷热抑或是心烦难耐,光绪只着件灰府绸长袍,腰间便带子也没系,阴郁的目光死盯着李鸿章,本来就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更显暗青:“你还有脸来见朕?!”
“奴才丧师误国,罪不容赦,请皇上从严处分。”李鸿章半苍眉毛微蹙,眼皮子倏地一颤,叩头道。“朕能将你怎样?这没朕的话你不都官复原职了吗?”光绪似笑非笑地道了句,徐步下了御座,在几个大臣目光注视下,轻缓地踱着碎步,“日夷点名让你去议和,老佛爷也是这个意思,你呢?怎生想的?”
“奴才——”李鸿章电击似身子一颤,偷偷扫眼光绪,沉吟半晌小心翼翼开口回道,“奴才是老佛爷、皇上的奴才,是咱大清朝的奴才。但有利于咱大清朝的事,奴才断不敢推辞的。”“朕不是问你这个,朕——”光绪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透了口气,转身凝视着李鸿章,轻声道,“你办理洋务多年,又与夷人甚是熟络,对日谈判一事,谅必胸有成竹。准备如何开议,且说来朕听听。”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怕惊醒熟睡中的婴儿一般。然而李鸿章却听得真真切切。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着光绪,他久久没有言语。在他想来,那劈头盖脸暴风雨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