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才。”李莲英应声进屋,看了一眼满脸洋洋自得神色的慈禧太后,打千儿道,“老佛爷有何吩咐?”慈禧太后没有理会,高声喊道:“小崔子!”
“奴……奴才在,老佛爷……”
“奕怎的还不见进来?”
“回……回老佛爷话,六爷早已进……进了园子的。”崔玉贵满脸惶恐神色,惴惴不安道,“只遇着万岁爷,给唤了过去。”慈禧太后睃眼崔玉贵,道:“这点子事也办不好,嗯?!去,玉澜堂那边瞅着,一出来立马带他过来。对了,还有奕劻,一并唤来。”
“嗻。”
见慈禧太后趿鞋下炕,李莲英忙不迭上前搀着:“老佛爷,您这是要——”慈禧太后笑道:“这好一阵子没摸笔了吧?”李莲英愣怔下忙不迭捧砚于案前,唤个小太监一边一个抚平了纸。慈禧太后吸口气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了个足足半米见方的“寿”字。
慈禧太后没读过多少书,笔更难得一握。入宫后闲来无事心情舒畅时也文人骚客价有模有样地写写画画,只写得最多的却只“福”、“寿”二字。虽说她那字让人难以恭维,只这时日久了,倒也给她写得看得过眼。但逢良宵佳节,总少不得提笔写上几幅赐予朝中重臣,以笼络人心。李莲英酒醋局胡同府邸正堂那一米见方的“福”字,便出自她之手。“老佛爷这少说也有两个多月没提笔了,不想写来却还是这般的笔意刚劲。”李莲英一脸媚笑,拧块热毛巾递上前,道,“老佛爷,这就赏了奴才吧?”慈禧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奴才谢老佛爷、谢老佛爷。”李莲英躬身打千儿谢恩,双手捧了纸吩咐那太监,“这般捧了送我房中,谁也不要动,明儿咱家亲自去裱。”正说着,慈禧太后开口说道:“行了,以后心思都给我放正事上,少整日里胡思乱想!”
“奴才——”
“五旬大寿让法夷搅了,这六旬了却又来个小日本捣乱,你以为我这心里好受?人这一世,能有几个整寿?可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孰轻孰重?如今前线败绩,那些刁民又胡言乱语。我这要坚持大庆,岂不替皇上背了黑锅?”慈禧太后悠悠地踱着步子。
“奴才愚钝,老佛爷——”
“你难道还不及小崔子?!是你那脑子没往正地儿使!我这不方便,外边有甚动静全靠你们。可你呢,外边那般的吵闹没听到?若不是小崔子长着心眼,我这还蒙在鼓里呢。听说外边有股子人吵着要什么维新变法的,你可听着?”李莲英兀自后悔着平白让崔玉贵捡了个好处,闻听忙正神道:“奴才这阵子也听到了些风声,只不晓得是真是假,故没敢与老佛爷提起。今儿奴才去总署,方明白确有此事。”
“是吗?”慈禧太后摆下手止住李莲英,转身上炕侧身躺着道。
“千真万确。奴才回来路过一家书铺,里面人山人海、吵吵闹闹的。挤进去一看,却原来两个年轻后生为买本书争得面红耳赤,奴才一时好奇,便花十两银子买了回来。是个唤康有为的写的,叫《新学伪经考》。”李莲英说着从贴胸衣襟中掏出本书双手呈了过去,“老佛爷您瞅瞅,简直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奴才进总署,便那都有人议论着这事儿呢。有的说现下这局势是该好生变变了,有的说这书真是——”
“行了!”慈禧太后阴沉着脸,细碎白牙咬着道,“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些下等奴才。只这等人都议论着,奴才怕是——”
“皇上怎生处置?”
“这奴才倒没听说。”李莲英伸手抚了下脸颊,三角眼转着小心道,“老佛爷,似此等歹人,那可该株连九族、灭门的呀。”慈禧太后没有理会,只开口说道:“你再去看看,那边事是不是完了。另外,让荣禄也进来。”
“嗻。”
躬身出乐寿堂,光绪直梦境中一般恍恍惚惚,几时出的乐寿堂的门,又几时过的德和园,这一切他都不清楚。他弄不明白,慈禧太后何以会如此慷慨,非只应允了他,便连圣旨亦代他拟好了,这一切不像是真的,只那旨意却实实在在地揣在自己怀中。他心里像泼了一盆糨糊,迈着飘忽不定的步子上了台阶,太监们忙着给他拂落身上的雪,都似毫无知觉,直寇连材过来请安,方发觉已回了玉澜堂。
“都来了吗?”
“回万岁爷,相爷们都在屋外檐下候着呢。庆王爷奴才去时署里正忙着,说立马便过来的。”
檐下虽不露天,只穿堂风却刀子似的,裹着雪片子袭进来,打在冻得发木的脸上生疼。翁同龢、李鸿藻虽说早到了一刻工夫,只心里都惦着光绪,也不觉着怎样,徐用仪、刚毅几人却是冻得面红耳赤,盼星星望月亮价眼巴巴瞅着垂花门方向。
“叔平兄,我这实在是撑不住了。”刚毅冻得发木的膝盖在临清砖地上挪了下,瞅眼满腹心事、愁眉苦脸的翁同龢,道,“你看咱这是不是房里候着?这冻得头昏脑涨的,待会儿皇上问话,回不上来怎生得了?”
徐用仪正在军机房炕上取暖,闻听光绪宣召,夹袍也没顾着穿便急急奔了过来,这会儿早已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