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嶂,云蒸雾腾,山间溪水流淌,靠近溪水的缓坡种植着连片的茶林。皮尔惊奇地发现,看似一模一样的新鲜茶叶,有的用来制作红茶,有的做成外观像黑色铁屑的铁观音。安溪有好多地方生产铁观音,但贡茶只有一处,蓝溪旁的铁观音御茶园。御茶园由安溪茶大使监管,茶大使的另一项重要职守是发放茶引。福建名茶如安溪铁观音、武夷岩茶、崇安大红袍、建瓯龙须茶、永春佛手、诏安八仙茶、福鼎工夫茶、荣莉银毫、南安石亭绿、罗源绿茶、宁德天山绿茶、福鼎莲心茶等都纳入茶引管理,须持官府发放的茶引方可流通销售。福建只有少数几个县出产绿茶,并且大都靠近浙江。由于红茶在西洋市场畅销不衰,十三行只做福建红茶贸易。
皮尔寻访到御茶园,发现进不去,外面围着一圈竹篱笆。皮尔在篱笆外探头探脑,被守园的壮丁逮住了。这天茶大使正好在御茶园,他简单地盘查过皮尔,决定把自称咕噜旦的疑犯交给县正堂处置。
却说这天,石如顺坐在安溪县城里的茶铺小憩。
石如顺倒戈鼎助潘振承打败同业盟会,作为回报,潘振承吸收石如顺进十三行做行商,特意从同文行的茶叶配额中划出一股让给石如顺。石如顺火速赶往福建采购红茶。此时已过茶叶批发的旺季,他到龙岩扑了个空,茶的品质数量都未达到他的要求。石如顺决意上泉州,泉州是福建著名的大商埠,也是和漳州齐名的福建茶集散地兼出口港。石如顺坐在茶铺,一边饮茶解渴,一边打听泉州茶市的行情,正欲离开赶去泉州,听到茶铺外传来熟悉的吼叫声。
“我是大清国边民!我的名字叫咕噜旦!”
石如顺循声望去,一队壮丁押着穿唐装的皮尔从街道走过。稍后是一顶二人抬凉轿,轿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黄鹂补服的官员。听旁边的茶客说,他是安溪茶大使顾家兴。石如顺做过黄埔买办,对皮尔的粗鲁蛮横记忆犹新。石如顺疑惑丛生:官府严禁夷人外出,皮尔如何能出远门?来福建做什么?石如顺对皮尔素无好感,幸灾乐祸在心中道:“你落到官府手中,活该!”
知县宗嘉彬听说抓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立即升堂断案。三声梆响,宗嘉彬身着七品紫鸳鸯补服,踏着鼓点登上暖阁。
公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人,石如顺也挤在人群后面,表情有几分惊讶。他认识坐在正堂上的县太爷,十年前宗嘉彬在番禺县衙做河泊官,负责征收鱼税并兼管河码头。石如顺是福潮行总商,为渔船侵占货船船泊位的事情,石如顺与河泊所三天两头打交道,平时没少孝敬宗嘉彬。宗嘉彬做了两年河泊官升任南海县巡检,官阶从九品。不久调往广西做县主簿。八年过去,宗嘉彬居然戴上七品顶冠,来到福建的富县做父母官。
宗嘉彬看了看堂外黑压压的人头,扶了扶素金顶戴,举起惊堂木啪一声响:“带疑犯!”皂隶押着狮面胡须的皮尔进来,宗嘉彬不认识皮尔,他在广州见过许多夷人,凭直觉,他怀疑这个自称大清边民的咕噜旦是个夷人。
皮尔朝宗嘉彬鞠躬行礼,不等宗嘉彬发问便急切地说:“老爷,草民是大清边远地方的草民,我的名字叫咕噜旦。”
“你真是大清的边民?”宗嘉彬的柿饼脸满是疑云,他离开公案走到皮尔跟前,仔细打量皮尔的嘴脸和服饰,“说,是哪个地方的边民?”
“古古罗山,很远很远,出山口都要走七天七夜。”皮尔故伎重演,不料宗嘉彬追根究底:“古古罗山在哪个行省?”皮尔只知道中国东南的省份,吞吞吐吐:“广东,不,是广……西。”宗嘉彬在广西任职多年,太熟悉当地民情了:“你真是广西的边民?说!缘何不穿边民的服饰?”
皮尔窘迫不已,依稀记起菲利浦教他的一个中国词,“入……入……”皮尔搜索枯肠,结结巴巴道:“入乡……入乡随便……”
公堂内外响起一片哄笑声。宗嘉彬目光犀利地盯着皮尔,皮尔油然打了个寒战:“官老爷,草民真的是大清的边民,来到你们中国……不,不,到你们这里,就得按汉人的风俗,入乡随便。”
“中国?夷人才叫中土为中国,国人都叫大清。我看你是个夷人!”宗嘉彬一把揪下皮尔的瓜皮帽,连辫子也揪下,原来辫子是缀在帽子上的。公堂内外响起一片惊讶声。宗嘉彬得意地笑道:“果然不出本县所料,你是夷人!”
皮尔惊恐万状,生怕被指认为传教士而受到严惩。过去,好些个深入内地的传教士落到官府手中,不是囚禁,便是杀头。皮尔双膝发软跪下:“官老爷,草民确实是大清国的边民啊。草民过去曾到广州十三行做生意,看到有几个边远地方来的其他中国商人,也都没留辫子。”
宗嘉彬冷笑道:“这么说,你是从十三行逃出来的夷商?”
皮尔战战兢兢道:“不是,不是,末商只是到过十三行做生意,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现在……现在和十三行没有一点来往。”
“你是何种身份,本县自会查清,倘若真是夷人,有你好瞧!”宗嘉彬叱喝一声,“来人,把他带下去,关进大牢!”
包庇皮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