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旁,庵前是花圃,庵后是菜园。花圃种了菊花,尚未入秋,菊花还是青苗,却让人联想起陶渊明的千古佳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永标与钟汝南寒暄之后,谈起陶渊明,钟汝南称呼李永标的号:“纯九,你来看望老不死,不是为追寻陶公归隐诗的意境吧?”
“汝南公,晚生来向您讨教守关之道。”李永标诚恳道。
“老朽行将就木,说话无所顾忌。老朽问你,是想做个后人记得住的能干关宪,还是混混日子?”
李永标当然想做前者,他不好意思说,抿抿嘴,端起茶碗喝茶,吴尔韶会意,恭敬道:“汝南公,不才的东翁当然想名留青史,比杨文乾还有名。”
钟汝南憋了二十余年,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人倾诉,“那好,老朽就谈杨文乾。在老朽见识的关宪中,惟有杨文乾算得上贤能精干,他不亚于田文镜。”
钟汝南打开话匣子,往事历历在目。
雍正三年,在河南巡抚田文镜手下任藩司的杨文乾升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在雍正帝的支持下,田文镜在河南烧火,推行富绅一体纳粮当差、火耗归公。杨文乾在广东烧了三把大火,口岸的官员商人,甚至最卑贱的关丁,全都拎到烈焰中炙烤。
杨文乾的第一把火是创立保商制度。他从十几家洋货行中选定六家实力雄厚者为“行头”,规定只有行头才有承保接待洋船的资格,故而行头又叫保商。海关不直接与外商打交道,保商代为外商缴纳税饷,欠饷由保商代出。保商监督外商在广州遵纪守法,若外商违法乱纪拿保商是问。保商责任重大,然而保商的好处不言而喻,可把外商接到自己的夷馆,拥有与承保外商优先贸易的便利。
杨关宪这一招首先遭到未获保商资格的二三等行商的强烈反对,杨文乾是巡抚,他们只好跑到总督衙门告状。杨文乾没有触动官府利益,总督孔毓珣哼哼哈哈,勉励这些行商来年努力,实力雄厚了自然可以升任保商。二三等行商嫉妒拥有保商资格的一等行商,然而没过多久,保商开始叫苦连天了。为了使保商制度得到贯彻,杨关宪动辄把约束外商不力的保商召到关部去打板子。保商也只有到总督衙门告状,总督孔毓珣故伎重演,哼哼哈哈规劝保商以后谨慎处事便没事。
保商想退保,可以,三万银两的押金没得退。总商霍鑫耀死后,他的儿子想要回押金,杨文乾要霍鑫耀的儿子继承父亲的保商席位,不必另缴押金。霍鑫耀的儿子不干,不干正中杨文乾下怀,押金罚没充公,后来据说用于给内务府操办贡品。
钟汝南用赞许的口气说道:“杨文乾创立的保商制,是实现‘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绝妙法宝,任何一任关宪都得维护它,只是执行过程中各有偏差。”钟汝南列举了各任关宪任期的不同做法,“广州大关委员阿努赤最操蛋,利用保商制惩罚不顺从他的陈焘洋,以商制夷成了惩商纵夷;唐英做关宪最善,他没有亲手处罚哪个行商,若不是范瑞农替他镇守,十三行的夷商要翻天。”
“汝南公,本官该如何把握分寸,请赐臬圭之教。”李永标恭敬道。
“大处必严,小处宜宽。保商行商欠饷,非严格不可。像伊拉齐,老在一些小事上打转,召集行商训话,离光华没穿官袍,伊拉齐雷霆大怒,斥令离光华趴地上打板子。广州天热,何必非得要求肃衣正冠?”
钟汝南接着谈杨文乾烧的第二把火,这把火厉害,烧得两广总督孔毓珣都坐不住了。
海关税分正税与杂税,正税是法定关税,正税之外的征收统称杂税。杂税包括分头、担头、规礼、耗羡等四大项,其中规礼名堂最多,达数十种。外商每办一件事,都得向海关或书胥缴纳番银。在杨文乾之前,海关只需将正税上解国库,杂税除落入个人腰包的外,留在海关。海关在广东地方军政大员的控制下,成为地方财政与地方官员的一大财源。杨文乾将名目繁多的陋规私索,统一到公规礼银(简称规礼)的名下,规定每艘洋船必须缴规礼一千九百五十两。扣除应扣的部分,杨文乾把杂税也解送国库。
这种断地方公私财路的事,在广东引起石破天惊的反应。不仅地方官恨他,连海关吏胥役丁也都恨之入骨。杨文乾在关部设立告密有奖制度,不论关胥关丁,发现有人在规礼之外勒索,违规者一旦落入杨文乾手中,不死也得脱几层皮,罚他个倾家荡产,然后勒令滚蛋,严重的还移送臬司判刑。杨文乾的严,不止是在海关,在巡抚衙门亦是如此。有个看门的皂隶收了三十文铜钱的门敬,被杨文乾发现了,打他十大板,关十天禁闭,罚他三年役银。这个皂隶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出来后天天站在抚衙前叫骂,看到杨文乾出来就扔石子砸他,其他皂隶居然不去制止。杨文乾叫臬司判他去琼崖终身服役,算是摆脱了疯隶。
杨文乾不敢信任抚衙皂隶,他从海关挑了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关丁为他护身,每年加他们一两役银,从杨文乾俸银中开销。谁知贴身关丁也靠不住,杨文乾乘快蟹去黄埔,关丁做桨手,趁江面突然起风,关丁故意把快蟹弄翻。杨文乾是个北方旱鸭,落水里快要呛死时关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