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山、北有白塔山,中间夹着一条黄河,能被古来兵家称之为“锁钥”的关口要塞,比比皆是。这使得兰州这座城市即便卧着酣睡,它也是一种防御的姿势。
最严重的还是马家军这支部队的本身。这是一支以家族世袭统治和宗教控制为特点的封建军事集团,士兵本来就是一些边地的游猎闲汉。僻野蛮荒,闲匪气狭,胸无点墨,斗杀成性。加上长期接受反共教育和所谓“汉人共产党军队打回民”的民族仇恨煽惑,以及“杀一个共产党军队死后就能升天”的宗教迷信影响,灌了一脑子糨糊,那种原初的野蛮与残暴就毫无节制了。其凶悍、其战斗力,邪邪乎乎难以想象。过去,红军西路军吃过他们的亏;西府战役中他们又得了点便宜,所以,嚣张气焰从马继援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不把共产党军队当回事。
兰州的剑拔弩张,紧连着广州的心。苟延残喘的国民党政府,怀着极大的兴奋注视这场厮杀。他们是多么担心第一野战军主力南越秦岭、巴山,向四川进军啊!现在,有个“二马”挺身而出,挑起决战的担子,把彭德怀的几十万大军拖在西北,简直是天赐神机!
首功当推刘任。刘任不择手段地促成了马步芳父子防守兰州之后,又把这条线牵到广州,忙着跑前跑后地张罗“二马”和胡宗南到广州的“中央政府国防部”召开“西北联防会议”,以进一步策划“兰州决战计划”。蒋介石要让青马死守兰州,以吸引和消耗彭德怀的第一野战军主力,然后让宁马和胡宗南残部,从旁边侧击,从而一举合歼第一野战军;而胡宗南和“二马”此时也拼命抱住老蒋的大腿,以不使西北这块立足之地沉入红色的海洋。
所有这一切,都寓示着兰州的对峙,绝非等闲。遗憾的是,处在1949年8月的人们,在拥抱新的曙光时,也拥抱了太多的情不自禁。这就是在所有回忆文章和档案记录中,都被同样的文字注作“一野部分官兵由于陇东追击发展顺利,产生了轻敌麻痹思想”和“他们认为敌有可能放弃兰州,担心失去歼灭马家军的有利战机”的两条原因之缘起。它的结果是:“一野部队抵达兰州外围的第二天,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就向古城岭、营盘岭、狗娃山等几个兰州外围阵地发起试攻。敌军充分发挥了兵力火力,第一野战军攻城部队在外围攻击受挫,并有不小的伤亡。”
彭德怀从不贸然下达攻击命令,何况是面对兰州这样一座有准备的城市。在最后的攻击令下达之前,他照例亲自到兰州的外围阵地观察数次,并对突破口的选择很费了一番脑筋,既要减少部队伤亡,又能够突破敌人防线,难啊!
决心在总体上是两条:一要攻克皋兰山阵地,打开兰州城门上的这把大铁锁;二要占领黄河大铁桥,切断敌人唯一的退路。由二兵团首攻营盘岭、沈家岭和七里河诸要点,继而向西关和南关发展进攻,并一分为二,一部沿黄河南岸前进,夺取黄河大桥;一部从七里河区相机北渡黄河,歼灭北岸之敌。十九兵团沿西兰公路首先把路南的马架山、古城岭、豆家山及路北的十里山这些阵地拿下来,然后向兰州东关发展进攻。
这一部署得当吗?彭德怀心中没底。
战场延伸到了兰州,深入敌人腹地,和陕北及关中已大不相同。群众基础谈不上,地下内线也没有,少了这两条,单凭到前沿用望远镜看几眼,就定决心、部署兵力,彭德怀心中怎能踏实得了!
事实上,此时彭德怀对兰州守敌究竟有多少兵力,尚不敢精确肯定。部队逼近兰州近郊时,他曾收到两份情报,一份说敌人的九十一军、一二〇军已从兰州北撤,准备随国民党甘肃省政府退到酒泉去,而且还有大批物资正在由兰州运往西宁,兰州的守敌准备炸毁工厂、拆除电线,破坏黄河铁桥,显然,随时都要夹着尾巴逃跑;另一份情报则恰恰相反,说蒋介石每天都派飞机往兰州运送粮弹,马家军也正在抢运粮食和大批的磨盘进城,马继援的八十二军在兰州南山一线加修工事,宁夏马鸿逵还准备了六个师随时出击,增援青马固守兰州。
哪种说法更接近真实?彭德怀宁可相信后者。但是,能不能确切否认敌人不会逃跑呢?不能。
兰州战役难道就这样开打?不能!以彭德怀用兵的一贯作风,是绝对不允许在部队“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出击的。
彭德怀还是一贯作风。在一种他认为非常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现实允许他的唯一途径,就只有付出血的代价了!
这是一个极为无奈(而且非常痛苦)的决定:先以九个团的兵力,对敌人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它是挑逗性的、完全不知深浅的投石问路,自然,它要以目的性的眼光,期待敌火的充分发挥,也就是说,期待着预料中的失败和牺牲。如果一举成功,仗就这么顺顺溜溜地打下去了;如果“首次失利”,这样的结论也的确可以给全军普遍存在的“轻敌思想”敲一记响亮的警钟。
或许,这是攻击时间安排得如此急迫的真解;或许,从中还可以看出彭德怀的另一面:敢于牺牲和善于牺牲。
一野边打边看火线观阵,马匪讨价还价冷面请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