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极看重敌情侦察的,不把战区兵要地志和敌军部署搞个一清如水,他绝不会轻动一兵一卒。潜入黄龙地区的化装侦察人员一批一批派出去了,各纵及各旅的副职或参谋长,也都带上得力的侦察部队深入到金盆湾、临真镇一带勘察地形和查明敌后部署情况,而他自己则忙着找纵队主要指挥员摆龙门阵。再轻的脚步走动起来也会有动静。这么大的声势,毫无疑问要惊动西安的胡宗南。
关中山城险人心更险,陕北土塬厚情义更厚
午后小憩被电话吵醒最令胡宗南头痛。一问,是宜川守军整二十四旅旅长张汉初,有火也只好压一压,但言语之间多少带出点儿小情绪:“哎呀,战场上发现几个共产党军队嫌疑有什么大不了的嘛,不要‘杞人忧天’,动不动就惊慌失措……”这可委屈了张汉初。他也不是故意来撞这个没趣。最初,按程序把电话打到绥署司令部,可参谋长盛文找不着人。勤务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打听到下落,却无端扯出一个什么红粉歌女来,说盛文吩咐过,谁也不许惊扰他,违者枪毙!勤务兵提起这个连舌头都不利索了,圣命难违,把张汉初气得……手中话筒摔两半,这才斗胆惊醒胡长官:“胡先生,宜川可是关中门户啊,总裁……”张汉初忍不住软中带硬。
提到蒋介石,胡宗南不得不略显振作(尽管这句话让他听起来不那么舒服)。他抻了抻睡衣,皱紧眉头:“是啊,宜川防务是总裁亲自过问的,无论工事掩体还是武器装备,都是一流的,你怕什么?人家榆林邓宝珊那几条破枪都守住了嘛!陕北共产党军队充其量不过几万人马,眼下王震部队还在河东,其他部队打榆林又伤了元气,起码短期内他们是不敢动我一根毫毛的!万一……他们要是不知好歹,我二十九军摆在那里是吃素的?”胡宗南的心情也随着自己的这番话开朗起来。他被电话线牵着,绕话机转了一圈:“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相信宜川的防卫能力,共产党军队那点家伙我清楚,多半都是从战场上捡来的废铜烂铁,连榆林他们都攻不动,还想攻宜川?笑话!”
话题转到防御工事方面,张汉初心中也确乎有了一丝安慰。早在阎锡山手里,宜川城四周就已构筑了密如蛛网的永久性、半永久性工事。胡宗南接防之后,又经老蒋的秘密点化,专门请国内外军事专家,热热闹闹勘察了一阵,再拉起几千民工,花五个多月时间,狠狠“加强”了一下。宜川是座山城,四周山势险峻,重重叠叠悬崖绝壁,攀登起来本来就已极其困难。再经这么一经营,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然而,国民党大势已去,军无斗志,张汉初手下那两个团长,跟张貌合神离,关系极其微妙,这使得张汉初心中总是涌出无尽的忧虑。行伍多年,他当然懂得打仗光靠工事是不行的。张汉初思前想后,把电话重又接到整二十九军军长刘戡那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跟人家说些什么,只觉得有种压迫,让人喘不过气,非得找个人说说不可。
这种心态正是彭德怀所料到的。在吕家沟召开旅以上干部会的头天晚上,彭将三纵司令员许光达找来了:“许光达,我想把围宜的任务交给你。你这一拳头下去要有轻重啊,外紧内松,不要让张汉初感觉到他是个诱饵。”他想了想又说:“我估计,我们已经惊动他了,张汉初现在是屁股上浇油,坐不住呢!”彭总的话让许光达想起一件事。那是前一天的傍晚时分,彭德怀带着副参谋长王政柱和几位作战参谋、警卫人员一道到宜川外围看地形,因为靠城太近,大概被敌人的炮镜发现了,乒乓几发炮弹,近的就落在离老总十几米远的地方,差点出事。吓得许光达赶忙打电话问情况,并要求注意彭总的安全,不能让他往靠近敌人的地方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得了。听说彭老总知道了还哈哈大笑着说:“这个许光达,就爱管闲事,我到前边看一看,有么子好担心的!”想到这里,许光达不禁也笑了:“你嫌我爱管闲事,你比我管得还宽咧!”彭德怀一愣,随即醒悟过来,两人一起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彭德怀正色:“有人说,宜川工事坚固,位置又很重要,张汉初怕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你看呢?”对这个问题,许光达倒是认真想过,所以,张口就答:“我以为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宜川工事是老蒋的大作,守住了,那是钢筋水泥固若金汤;守不住,他张汉初就是十足的饭桶。以现实情况看,宜川工事虽硬,可毕竟孤悬一隅。其二,张汉初是不得已才当这个旅长的。二十四旅早在清涧就被我们打掉了嘛,哪里又蹦出一个二十四旅?现在这个番号是胡宗南强套在赵仁和蔡仲芳这两个团长头上的,而赵、蔡二人与张汉初私人关系,根本谈不上嘛……”
彭德怀眉宇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之又急问:“胡军内部派系争斗闹得很厉害,这样看来,张汉初没有根底,一旦告急,哪个会站出来呢?”许光达知道老总是在考自己。沙家店战役之后,他们之间这样的对话是经常的,许在理论上有一套,这一点,过去林彪也都默认。但在彭德怀面前,许光达始终保持着学生的姿态,回答问题必得深思熟虑。当即他想了想,果断地说:“有一个人肯定要站出来,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