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庄、马庄、周庄、杨庄一带,本是黄维夺路逃往蚌埠、固镇的必经要地,一直处在激战之中。突然的沉寂使这里厮杀得正处在亢奋状态的人们难以适应,有了一种高速运转的机器猛地停转,不明原因,又潜藏着危机的不可捉摸的焦虑。
被炮火震昏了的麻雀苏醒过来,有的嘴角还挂着血丝,就好像忘记了不久前的惨烈,重又飞上天空,落在树头,唧唧啾啾,聒噪得让人心烦。
杨庄指挥所里,王近山守着几部电话,兀自沉思。他多么希望这其中的一部电话能够铃声大作,打破沉寂,并把沉寂的真实原因报告给他,以便他根据变化了的情况作出应变的部署。
值班参谋武英看出了王近山的心思,正要给各旅团打电话,问问当前的敌情,电话铃响了,是陕南十二旅打来的:“报告!我们刚刚在前沿阵地捉住一个敌军官,他说有绝密情报,要亲自求见最高首长。旅首长要我们请示纵队领导如何处置。”
“请稍等。”武英把情况报告给王近山。
王近山果断地说:“让他们派人把他送来。”
武英这边正把命令传达下去,另一部电话铃声又起。王近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赶忙报告:“邓政委,我是王近山。”
邓小平的声音非常沉稳:“近山,我向你通报一个情况,固镇方向的李延年兵团今天向北推进了二十里,看来是要接应配合黄维兵团突围。这样,黄维明天的突围很可能要升级;一旦突围,重点肯定在你那里。六纵的情势非常严峻呀!而且,野司的预备队全部用到打援方向去了,我手上已经拿不出机动部队来支援你了。你们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顶住黄维的拼死冲击,无论如何不能让口袋在你那里撕破!”
“请首长们放心,六纵绝不后退一步,保证完成任务!”放下电话,王近山立刻把作战处长贺光华叫到身边,口述了给各旅团的命令;而后又和他的老搭档杜义德一起研究,将纵队一线、二线部队和预备队的配置作了重大调整,以确保防线的万无一失……
还未处理完这一切,十二旅的人把俘虏送来了。
王近山埋头在地图上,对武英挥挥手:“你去把他交给敌工科,请他们负责审讯。”武英答了声“是”,刚一转身,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哎呀!老伙计,原来是你呀!”
王近山、杜义德还有指挥室的所有人都愣了,只见武英和那个国民党的俘虏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几乎抱在一起了。
王近山用红蓝铅笔敲了下图板,一名参谋哗地拉上幕布遮严了作战地图,接着握住腰间的枪柄。
武英发觉人们的诧异和气氛的尴尬,连忙介绍说:“这是杨振海同志!”王近山这才觉得来人确实有些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眯起眼睛仔细回忆。武英继续介绍:“他是一一零师廖运周师长的副官。今年六月在河南唐河时,他来联系过一一零师准备战场起义的事。”
王近山想起来了,上前一步拉住杨振海的手:“那个时候,你还是侦察连连长。”
“对,对,首长的记性真好!”杨振海激动得眼里泪光闪闪,“半年了……像熬了半辈子。这一次,我又来联系起义的事了,请首长无论如何也要批准我们!”
一一零师原是西北军杨虎城的部队,参加过西安事变。杨虎城被捕后,蒋介石便把西北军编散了。一一零师被编入吴绍周的第八十五军,长期受到排挤。十几年来,廖运周等一批共产党员一直蛰伏在敌人的营垒内,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后,邓小平通过地下联络员李俊成多次指示他们,要积极准备,长期潜伏,耐心等待,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发挥更重要的作用。这次一一零师随黄维兵团东进徐蚌战场,廖运周和他的战友们更是摩拳擦掌,渴望在这历史性的决战中为党立功,回到党的怀抱。
廖运周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竟是黄维提供给他的。黄维更加想不到,这个气宇轩昂、忠勇豪放的廖运周会是个有着十几年党龄的中共党员。直至若干年后他们在一次黄埔军校同学的聚会上重逢,黄维才从廖运周的言谈话语中得知了这个事实,一时间,往事历历,注满心头;亲耶仇耶,百感丛生。
廖运周从黄维那里领受了任务,回到师里立刻召开了党组织会议,部署战场起义,粉碎敌人突围的计划,并决定派杨振海前往解放军前线指挥部联络。
杨振海简要地说明了情况,从军用皮包里抽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面明显地标出敌我双方位置,其中四条粗重的箭头十分清晰地指向六纵阵地。
王近山看了地图,联想到邓小平政委刚刚打来的电话,心里更加明白了。“四个师——”王近山伸出四个手指,“一起上?”
杨振海点了点头。
王近山虚起目光思谋了一会儿,对武英说:“你先带杨振海同志休息一下,等我们制定好具体方案再通知你们。”
杨振海有些急切地说:“首长,突围行动定在明天拂晓,我得马上赶回去。”
王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