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皮轻轻颤抖着,面皮从刚才的蜡黄渐渐泛起了红润的光泽。
桌上饭菜蒸腾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似乎化作了一座冬日的蒸笼,蒸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酣畅淋漓。
美了!
真的夸美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人夸他,但那些话都没有刚才顾清这几句来得精准,来得熨帖。
“一不迎合西方,二不贬低家国,小顾……你……你懂我啊!!”
陈大导演一把抓住顾清搭在桌沿上的手臂,手亢奋地握住,心情澎湃激荡。
“我懂你个蛋……”
顾清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
陈大导演没迎合过西方吗?
他当然迎合过。
早期拍的是传统的苦难文学,
像:《黄土地》里那无尽的黄土和沉默的农民,《孩子王》里那被时代碾过的知识青年,《霸王别姬》里那被历史车轮反复碾压的戏子。
在当年来说,
国家的确不富裕,从一穷二白的时代走过来,陈导拍出这样深刻而沉痛的作品并不奇怪。
那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反思。
可到了中期,
为了在好莱坞立足,陈大导演也和许多第五代导演一样,开始尝试用西方叙事框架来包装东方故事。
《温柔的杀死我》用的是标准的好莱坞情欲悬疑结构,
《赵氏孤儿》则试图用古希腊悲剧式的冲突来重新解读中国古典文本。
这些尝试多半都不算成功,在海外票房和口碑都不尽如人意。
但陈导好就好在,从来不内耗。
在好莱坞碰了壁之后,他立马就调转枪头,指着那些西方影评人的鼻子臭骂,
“这些臭白皮不懂老子的文化思想!”
错的不是他,是这些没文化的傻比!
到了生涯后期,
自12年开始,
陈导就在多伦多电影节上明确表示:“华语电影应该争取更多的国内票房,而不是一味地试图吸引西方观众。”
自那以后,
他就彻底把目光从西方收了回来,聚焦于本土市场,专注于沉浸在自我感怀的传统美学世界。
不管后续电影的票房和口碑如何,至少在文化立场上,他没有再刻意迎合过任何西方的审美标准。
这也是顾清为什么能夸得出口的原因。
他穿越来的那个时期,
国内的电影院里竟然还有层出不穷的、向往西方自由思想的电影拍出来。
有些还是知名大导演的手笔!
骨子里全是对本土文化的不自信和对西方价值观的膜拜。
跟这些拟人的东西相比,
陈大导演简直不要太好。
“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
陈大导演仰头长叹一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阿瑟,还不感谢你顾叔叔!从今以后你就叫哥,明白吗?”
阿瑟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
“但你别就此肆意妄为,不知分寸。”
陈导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严厉和刚才对顾清说话时的温和形成了黑洞级别的反差,
“对待你顾清哥哥,就像对待我一样——听没听懂?!”
“……”
阿瑟张着嘴,大脑陷入混乱。
这一来一回,
他的辈分到底是涨了还是降了?
他怎么有点分不清了?
“听…听懂了,顾清哥。”
阿瑟挤出笑容,还是挺感激的看着顾清。
最起码没直接让他叫爸,这就已经很好了。
“阿瑟,你先起来。去酒房给我们拿一瓶好酒,顺带再给自己搬一个椅子吧。”
陈大导演淡淡地说道,手指朝侧门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陈导,我喝不了酒。”
顾清苦恼地说道,“那些高度酒,我喝了就想吐,而且对嗓子也不好,我明天还要去春晚排练,嗓子不能出岔子。”
“小顾,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陈大导演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一笑,“那些白酒马尿谁喝?乱七八糟的营销能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我吗?”
“古代的文人墨客有喝白酒的吗?”
“阿瑟——柜子第三排第一瓶,把那瓶梅子果酒拿过来!”
说到这,陈导还很遗憾,“小顾,本来冬季最该温的是黄酒,再辅以话梅和姜丝,既提升风味,又增强暖身养胃的功效,当属人间一快。”
他微微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宅中没有储备,只能等待下次了。”
一听是果酒,顾清就没有太大的抗拒了。
他这个人对酒的态度向来很明确。
你可以好喝,哪怕伤点身体也无所谓,人生在世总得有点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