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意外,但在这间代表着权力、地位、专业的联邦法庭里,卡林这样一位哈佛出身,在司法部浸淫了二十余年的专业人士的疑似失误,显然不可能是意外之一。
不是意外,那只能是此中有深意了。
旁听席的班农面色如常,只是他变态的兴奋已经交予自己的嘴替卡林来表达了。
後者施施然起身,在法律允许范围内走到陪审团之前的位置,目光诚恳又悲戚地掠过十二位美利坚公民,沉声道:「法官阁下,诸位陪审员。安德森上校的父母,原本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纳入证人保护计划,安置在华盛顿东南区的一处安全屋内,准备随时出庭作证。正是他们多年以来坚持不懈的检举和奔走,才使得被告在小鹰号上的所作所为得以进入司法视野,但很不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上个月八月八日深夜,安全屋遭到歹徒闯入。安德森上校的父亲,老托马斯·安德森先生—一位参加过越南战争、荣获过铜星勳章的美利坚退伍老兵,在保护妻子时被歹徒开枪击中胸部,当场身亡。安德森上校的母亲艾莉娜女士躲在衣柜中侥幸生还,今天也是带伤出庭,案件至今仍在侦破中,凶手尚未归案。」(804章)
现场一片譁然。
旁听席中诸人倒吸一口凉气,记者区也不可抑制地响起窃窃私语。
连陪审团席上那干二张原本保持着职业中立的面孔也出现了明显的松动,有人皱紧眉头,有人不自觉地交换了眼神,一位坐在第二排的白人中年妇女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只是一直摇头。
卡林没有让这片譁然持续太久。
他眼神微垂,声音压低,但法庭里的扩音系统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我想提醒法庭和陪审团注意的是,安德森上校的父亲老托马斯·安德森,参加过越南战争,他的祖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於太平洋战场。这是一个延续了三代的军人家庭。三代人为这个国家付出了鲜血。而当这个家庭唯一的几子在和平时期因为履行职责而遭到打击报复、最终走向绝路之後,剩下的两位老人仅仅因为想要为儿子讨一个公道,就在安全屋里失去了生命。」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陪审团席:「迄今为止,案件并没有侦破,我也不能随意置喙幕後主使者。但这确实是一个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悲伤的故事。一位为国尽忠的老兵,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在沉默中崩溃的家庭————」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2009年12月,小鹰号飞行甲板上那几次被拒绝的要求————而已。
「」
旁听席第一排,呦呦突然感到吃痛,但没有惊叫出声,也没有从妈妈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只是不明所以地看向她的侧脸。
母亲的下颌,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呦呦自然理解不了卡林故意装作证人数量提交失误,利用弗里德曼的谨慎,自然而然地讲述出的这个安德森精忠报国却满门灭绝的悲恸故事,会对今天的庭审以及陪审团们带来多大程度的触动。
她又机敏地看向父亲,却没有在他脸上发现一丝异样,姿态松弛得仿佛刚才那番话与他无关。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慌张。
只是他墨镜後面的双眼已经悄然闭上,心里也和低头奋笔疾书的博伊斯一样,心中同时升起对权贵视贱民如草芥的感慨与荒唐。
也直至此时,他们才搞懂了卡林今天一开场就要求打包举证的原因所在:
他要在自己客观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在一开始就把故事讲好,让十二名陪审员和弗里德曼都先入为主地认定,坐在被告席上的不是一个被冤枉的艺术家.
而是一个恃强凌弱、践踏规则、毁掉了一个三代军人家庭的东方资本家和权贵。
这个框架一旦建立,无论後续所有的证据多麽零散、多麽薄弱,都会被陪审团自动纳入这个已经成型的叙事之中。
这是庭审心理学中最关键的一步:先讲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再用碎片化的证据去填充它,而不是反过来。
诚然,路宽算是一位兼职的顶级演员,心思机敏,性格坚韧,他在法庭上的表现不会叫博伊斯有任何担心;
博伊斯这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律师亦然,每一个成功的诉讼律师都有表演型人格,这是职业要求,也是顶级律师必备的素养。
而卡林呢?
毫无疑问,这位美利坚政客的表演能力也很卓着。
如果把今天的庭审看做一个舞台,那麽这三位在一开场就为观众们奉献了精彩的表演。
路宽在表演自己的豁达和坦然,用松弛得近乎冷淡的姿态告诉陪审团,我无罪,也不需要担心;
博伊斯在表演自己的专业和姿态,用精准的反对和程序性反击展示着自己的有备而来一而卡林,则娓娓道来了一个生动的、催人泪下的、三代军人满门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