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是真正关心罗炎议员的恶魔,或许每天都得听着罗炎议员的传奇才能入睡。
霍普很清楚,这类恶魔在魔都并不少。
「诸位,我想问问你们,魔都总共二十九个议员,哪一个比罗炎殿下更有功劳?他们为地狱做过什麽,你们能讲出来吗?」
酒杯碰在桌面的声音停住了,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他也有些发怵,但借着酒劲,还是大声嚷嚷着说道。
「如果连罗炎殿下都是叛徒,那我真不敢想,到底谁还心怀对魔神陛下的信仰!你们告诉我吧,哪一位比他更虔诚,连勇者都成了他的俘虏!」
这句话在几天前说或许没什麽,但现在却敏感极了,以至於触碰到了酒馆老板脆弱的神经,连他擦杯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不过,倒是没人反驳他。
包括那只并不关心罗炎,只想知道自己舅舅是否还活着的小恶魔。
霍普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麦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而就在这时,吧台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一只哥布林摇摇晃晃地站起,爬到了吧台上。
他的皮肤绿得发黑,不像本地哥布林,也不像是黑风堡来的————魔都还有紫晶穹顶,那儿更晒不到「太阳」。
「嘿,从我的桌子上滚下去!」
老板想将这家伙轰下去,可那哥布林的身手却意外地敏捷,一个闪身便躲过了老板的胳膊。
他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开口。
「诸位!我觉得————我们的地狱不该是这样子。」
酒馆老板脸色一变。
「你给我下来!」
哥布林根本没搭理他,站在众人的面前,操着那醉汉似的口音,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们,不能让他们,这麽侮辱我们的英雄!我们必须做些什麽!为了我们的魔神陛下!」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霍普的第一反应是,这哥布林疯了。
第二反应是,自己应该离窗户近一点,一会儿可能得从窗户走。
一名魔人酒客皱起眉头。
「做什麽?去真理部讨说法吗?」
「谁说我们要去真理部讨说法了?但我们————嗝,可以去悼念我们失踪的同胞啊!」
就在那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馆里静了一下,这次连试图将那哥布林逮下吧台的老板都愣住了。
霍普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瞧了一下那个矮小的家伙。
悼念————
这两个字像是忽然给所有人找到了台阶。
他们既不支持真理部,也不支持罗炎议员,只是抒发一个魔神子民最朴素的感情————
一只地狱矮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对!我们应该悼念他们!」
小恶魔立刻跟着喊道。
「没错!我要知道我的舅舅是否还活着!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万一不在了,他的房子得有人继承!」
「我姐姐也在北区,她是个裁缝,她每周都会去神殿祷告,我无法接受她就这样消失得不明不白!」
「有人说他们消失了,有人说他们死了,可不管他们死没死,我们的报纸已经把他们忘了!」
另一个酒客接过话,声音比先前大了许多。
「那群写报纸的明知道我们关心什麽,可他们偏偏就是不写!」
酒馆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小声提醒别太大声。一些人意识到了这个提议的高明之处,而更多的人则是抒发着心中的情绪。
霍普坐在原处,没有开口,可手指却一点一点地握紧了酒杯,仿佛那酒杯便是白天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的报纸。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麽愤怒了。
他根本不关心罗炎是不是帝皇的私生子,他在乎的是到底还有没有人在乎他们这些魔神的子民。
他想知道北区的人还活没活着。
以及真理部到底有没有救人。
还有,那些被天使从魔神眼皮子底下抹去的魔神子民,为什麽连出现在报纸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的名字有那麽烫嘴吗?
胸口那团闷了三天的火,第一次有了方向。
酒馆老板终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杯子,朝着越来越乱的酒馆低吼道。
「你们冷静一点。北部城区周围全是哨卡,你们要硬闯真理部的封锁线吗?还有,这是我的酒馆,你们再这麽吵闹我只能真的关门了!」
吧台上拱火的那只哥布林却不理他,两只胳膊举得老高。
「老板,您可别污蔑我们,我们是守法市民!我们只是站在哨卡外面,给失踪的同胞点几根蜡烛。」
「没错,我们又不进去!」
「悼念也犯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