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茶杯里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洗黛苑在无垢玄宗外围内门的山腰处。
一条白瀑从云中垂落,水汽氤氲成终年不散的薄雾,阳光穿过雾霭时会被折射成七彩的光晕,像一层纱幔罩在山腰。苑墙是素白寒玉石砌的,上面刻满了无垢玄宗的净心梵纹,走近些能感到一阵阵洗涤神魂的微凉。
那梵纹据说是第一代玄女亲手所刻,历经数万年依然灵韵不减,寻常修士靠近时会感到心神澄澈、杂念消弭。
但若是心怀恶意之人接近,梵纹便会自行发光示警,甚至激发反击禁制。
老者在前头领路,越走越不安。
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自己引着这个人走近洗黛苑时,苑墙上那些梵纹……在微微发亮。
但那亮光不是示警的红芒,也不是反击的金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温驯的乳白色光晕,像臣子见到君王时微微躬身行礼。
它们不是在戒备。
是在。
敬畏!
老者咽了口唾沫,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他在无垢玄宗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宗主亲临时的梵纹反应。
也不过是微微闪烁以示敬意。能让梵纹主动“行礼”的存在,他只在古籍记载中读到过,那是针对“道源级”强者的本能臣服。
而这个年轻人……
他正要上前通传,苑门却先从里面开了。
一个少女站在门后。
素白衣裙,袖口绣着最简单的柳叶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居于人下的苍白与怯懦。
那种怯不是天生的软弱,而是被命运反复磋磨后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像一只总是缩在壳里的蜗牛,只有在确信安全时才会伸出触角。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苏皓的瞬间。
像熄灭多年的炭火被风吹进了火星。
“苏皓哥哥?”
不是喊出来的。
是气音。是被风挤出来的、像怕自己是做梦所以不敢用力的那个音节。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座洗黛苑的梵纹在同一刹那全部亮起。
不是被触发,是被共鸣。
小艺整个人僵在门槛上,指尖攥着门框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但没有泪落下来。
她是那种连哭都要先看看场合、先看主人脸色的人。
三年的寄人篱下教会了她一件事:眼泪是奢侈品,只有在确定有人会接着的时候才能掉。
然后她不管了。
她提着裙角跑出来时差点被台阶绊倒,一头撞进苏皓怀里的时候,苏皓闻到她发间还沾着洗黛苑特有的白檀皂角气。
那是最低等的皂角,外门杂役才用的那种,带着一股清苦的植物涩味。
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小得像鸟,抖得厉害。
“对……对不起……”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久以前的泥沼里捞出来的,带着泥沙和哽咽。
“当初……是艺儿连累你了……那些人说你死了……我、我信你没死、我一直信……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三年了。
三年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梦见苏皓死了。
她不信。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每天在洗黛苑的灵药圃里埋头干活,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疼。
苏皓低头,手掌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活着呢。”
三个字,把她后面所有要说的、所有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愧疚和恐惧,全堵回去了。
他没说“没事”。
因为他知道不是没事。
他只是用这只手的重量告诉她:这些账,记在别人头上,不在你。
旁边老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身后那三个偷偷跟过来的世家子弟更是下巴脱臼。
小艺在整个无垢玄宗外门出了名的安静温吞、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什么时候见过她扑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而且。
“她哥不是死了吗?”那女的低声喃。
没人敢接话。
因为苏皓这时候终于侧目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怒意,甚至可以说平静极了。
但三个筑基后期同时感到自己的护体灵光“咔嚓”一声,像玻璃表面被指甲轻轻划了一条痕。
不是威压。
是等阶差。
像你站在地面上抬头看云层里有什么东西掠过,你知道那东西根本没注意到你,但你脖子后面的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