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洋式建筑,青原已有了几分胆怯,再看出来进去的学生,个个儿穿装鲜洁,气态傲然,又有些反感。他打定主意不上这些少爷眼前找白眼,就远远的站在马路对面守候,过了十几分钟,成群的学生陆续进了校门,这才看见冠东骑车从英租界那边过来。租界上是左侧通行,恰好在青原面前经过,青原叫住了他。
“我也正找你!”冠东说,“你的事我跟我爸爸说了。”
“怎样?”
“他说他那买卖不是你能学的。可你一个人在天津混也不是办法。他叫我劝你回老家去。你们老家现在比以前好过了,叫你去找你爷爷。”
“这主意我舅舅也说过,可凑不出路费来。”
“路费好办,你多咱走告诉我一句话,我给你送火车票去。”
青原回去跟舅舅一说,他舅舅自然是赞成。过了几天,他从冠东手里接到一张火车票、两块钱盘缠,回到了山东。在家乡跟着爷爷种了一年地。赶上八路军扩军,他参军当了交通员。
五
三点来钟,夏副官来请宋贵斌到司令部谈话。同时早晨接待青原的那个护兵也奉令来陪着青原玩耍。那护兵说:“司令叫我陪你走走玩玩。这地方没什么好玩。正好由西乡来了几个唱小戏的,在军需处院里唱小戏,我领你看看去吧。”
军需处住在村西庙里。护兵领着青原穿巷子走。路过一个场屋,听到屋里人声鼎沸,青原问:“这里边闹什么?”
护兵说:“侦察排住在这儿,他们正玩博,你看看不?”
青原本有观察友军情况的任务,就说:“我见识见识。”
这场屋里对面搭着两铺炕。一铺炕上只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围成一圈盘腿坐着。中间点了个小油灯。三人各托着一张香烟盒里掏出来的锡纸,嘴里叼个用纸卷的小喇叭。轮流的用纸片从个油纸包里匀一点粉色的末末,放在锡纸里。一个络腮胡把锡纸举到油灯上一烤,那粉末就成了一个小油珠,在锡纸中心转哪转的。他把叼着的小喇叭凑到油珠上方,使劲猛吸一口,那油珠化作青烟全进了喇叭口。他马上憋住气,翻两下白眼,好半天才哈出一口气来,又腥又臭。护兵进门。他刚把这口气哈完。就问:“小喜,上头有事吗?”
“有!”护兵说,“司令说昨晚上张拐子家跑了只母猪,叫查查钻到谁圈里去了!”络腮胡一笑。那女人答了碴:“钻你爹圈里去了,要不那来你这么个私孩子!”
这时习惯了房里的黑暗,青原才看出这女人长的不丑,可披散着头发,棉袄没系扣,只是挽着怀。下身却穿了件在乡下极少见极贵重的毛线裤。
护兵这才介绍:“这是八路军的弟兄,司令叫我领他玩玩。”
那络腮胡倒很讲礼貌。客气的挪了挪屁股,指指油灯说:“玩一口不?”
青原涨红了脸说:“我不懂这个。”
络腮胡说;“老海!长精神的!”
青原说:“不敢来。”
那女人啧啧两声说:“瞧人家这队伍多规矩,象你们这些丘八,个个儿胎里坏!”
那护兵笑嘻嘻的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坏?”
女人打了他一巴掌。护兵满足了。对青原说:“你不要看玩博吗?站到炕上去看吧。”
对面炕上,围着好大一堆人。最前边一圈坐着四个人,第二圈跪着七八个人,第三圈围着有十几个人。中间摆个炕桌,桌心码着乌木天九牌,一副骰子。四周桌边放着各种赌注。庄家是个麻子,一头大汗、两眼通红,大声在喊:“押,押。”
桌前三个人先放了票子。随着后边的就伸手往上放,有的放两颗盒子枪子弹,有的放一包老海;有喊“三道”的,有叫“孤丁”的。庄家一掷骰,马上鸦雀无声了。一分牌,却又喊成一片,比押注时喊的更凶。先是争着要看牌,随后抢着出主意配对。押孤丁的主张前后配平。押几道的则要求先小后大,争夺吵骂,混成一片,庄家翻牌了,这才急忙配上摆好。到全部亮了底,笑的,骂的,埋怨的,叫好的又嚷成一锅粥。庄家清理了赌注,赢家各抓一些扔到桌角一个小笸箩里。
青原问:“这押子弹赔子弹,压老海赔老海,庄家啥都预备着?”
小喜说:“不,这都折成钱。一粒火儿两块,一包药儿一块。”
青原问:“往那小笸箩里扔是干啥?”
小喜说:“抽头啊!头钱归排长连长分。”
青原看着没兴味,催小喜领他看小戏去。
他们拐出那巷子,穿过大街,来到村西庙里。这庙只有一进,山门后有个画着韦陀的影壁。一到庙门就听见了笑声。转过影壁,看到院里三面都是人。除去紧里边一圈放了几条板凳,几个穿皮袍、大衣的坐着。他们眼前摆了瓜子、糖块、茶壶茶碗。后边的人全站着。虽说一个穿军装的没有,可人人都拿着枪。湖北条、老套筒、单大一、土撅把、鸟枪、火铳各色齐全。穿装打扮也和这枪一样。从大缎子棉袍,茧绸大衫到土布小袄,光板羊皮样样都有。小喜分开人群,领青原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