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也觉得奇怪。他问过他几次,他不说,但是有一次他却忍不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他觉得这样心里可以好过一点。师兄没有因为这事就赶他走,反答应拜托到汉口去的人,顺便为他打听一下这件事。没有好久回信来了。他晓得的是于阿小告了他,文书还到了上海。阿翠关在牢里,王婆婆去看过一次,说病得快死了。王婆婆她们都说,要把她丈夫捉住,才能放她,否则,她的命没有救了。他听了这些,心像被刀戳着。他老婆确是没有罪,然而因为他在吃苦了。他只想从牢里把阿翠救出来,她是那末可怜,那末无辜,但是他没有勇气自己去投案。他想了许多方法,都行不通,后来才决意给阿小去了一封信。那信这末写着:
阿小!算我对你不起,过去我太糊涂了。不过我不是有心的。我原来只想去吓吓你,不晓得怎么却真的动手了。我后悔也悔不来了。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若把我捉去,要我抵命我也没有话说。只是这个关我老婆什么事呢?听说她在牢里病得很厉害,我不能去看她,汉口又没有一个亲人。我们相熟一场,她同你老婆又那末要好,我求你开恩说一句话,把她放走吧。她无锡还有一个老子,她或许可以活下去的。你救了她,她会感你的恩。我也感恩。我总记得你的好处,我要报答你的……
顾美泉
信去了好久,没有什么消息。顾美泉仍是找不到事做,常常饿着,天气又冷,衣服又单薄,心里又有事,日夜不安,这时他也认识了几个上海失业的铁匠,才晓得上海要找事更是难上加难,老板贪图新工便宜,任意开除老工人,简直是大批开除,遣散,好些厂就关门了。几千工人彷徨于街头。百物昂贵,然而厂里还要扣工资,加班,延长做工时间。上海的失业工人,就有好几十万。顾美泉常同他们一块,跟着跑了许多地方,虽说人仍挨饿,然而却仿佛又清醒些了。从前还只是因为犯罪,觉得自己是一个杀人犯而恐惧,纵有时后悔,只是后悔因为一时的仇愤而反害了自己。现在呢,根本对阿小的仇恨也没有了。关阿小什么事呢?他那里有权力来开除他,陷害他,这完全是那些剥削他们的有钱有势的人呀!他和阿小原来是兄弟,是站在一块的,应该一块去打敌人,然而他不懂,却把阿小当做敌人了。他明白了这些,就更难过起来,他又给阿小去了一信:
阿小!你一定还在恨我吧,想吃我的肉,可是我对你一点仇恨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你近来怎么样,我真是很可怜你,你的老婆是被人砍死了,你一定伤心得很。我很后悔,然而我也明白了,所以我不恨你了。你也不必恨我,因为杀你的老婆的不是我,同使我失业的不是你一样。你虽说忘记了替我请假,但是开除我的是剥削我们的老板。杀死你老婆的虽说是顾美泉,但是顾美泉是因为失了业,找不到饭吃才失错干出来的。我错恨了你,才干出那糊涂的事,现在一想起这些,我就更恨那个使我们这样悲惨的势力!你一定还不明白这些,还是恨我。我希望你不要一眼只认定我是你的仇人,我们原来是弟兄,都是贫苦的弟兄啊!
我的老婆怎末样了?死了没有?她真是冤枉。你能救她就救救她吧。这样冬天,把她关在牢里,于你有什么用呢?
顾美泉
信去了,自然没有回信来,他虽说还是不安得很,却慢慢忘记些了。并且上海打起仗来了,他们住的地方是战区,第一个晚上就被炮轰了。接着是火烧残杀,日本兵来了。他和着师兄逃了出来;因为无处可走,在闸北的一队义勇军里他们投了进去,成天在火线上救护伤兵。飞机在头顶上飞;机关枪,迫击炮,小钢炮,步枪,不停止的在耳边,像年三十的炮仗;炸弹,大炮在邻近的地方轰炸。“呜”的一声,一颗子弹从耳边飞走了。他开始有点怕。但是,那些英勇的士兵,违背了命令,抵死的拦住那要踏过来的坦克车,那到处烧杀**的日本帝国主义,为的什么呢,为的是这些劳苦无救的民众呀!他们使他胆壮了。他看见那些战区的难民被抓去,被刺了,被杀了,却不死去;小孩从母亲怀里被用刺刀戳死了,母亲在几十个日本兵的奸淫之下也死去了。顾美泉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大的事变,从来没有思索过,现在也为这些而激奋起来。他的同伴,那些在一个队中的义勇军们,那些指挥者们,那些从租界跑来的慰劳队,那些热烈拥护抗日士兵的老幼百姓,那些几十万工人的罢工,整个的反对帝国主义的惊人的情绪,把顾美泉卷在里面去了。他和他的师兄都成天忙碌着。全身都破烂得不堪,肮脏得不堪,比在厂里做工的时候还缺乏休息,可是他倒渐渐快乐起来,充实起来,终竟把那杀人的事,犯罪的事也忘去了。
八
于阿小呢,因了老婆的事,有几次没有到厂里去,也忘了请假,而被开除了。他每天四处寻访,只想找到顾美泉,没有找到,自己的衣食也成问题了,于是不得不四处找工做。同乡的地方都去过,同乡不是不愿意帮忙,实在也找不到事,只好借几角钱给他。无锡会馆也去过,那里看门的竟把他赶走。他有时整天跑着,找不到一点事,有时为几个铜板替街上几家相熟的铺子去跑腿。想去拖黄包车,汉口的路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