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丁玲全集(3)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法网(8 / 11)
也活该……然而……他想吓吓他也是好的,硬逼着拿出几十只洋来,他就远走高飞,到上海去吧……他以为这样很好,他得意地笑着。

    阿翠正走进房来,看见他脸色苍白,凶狠的露着狞笑。她心里打了一个抖战,她想他一定又在转那怕人的念头了。

    “呀,他一定要惹出大祸来的……”

    她茫茫走了出来。支配着她全身的只有一个意念,就是害怕。她在后门口站了一站,心里明白了一点,于是便冲进间壁家去了,急急忙忙踏上楼梯,一下推开了于阿小的房门。

    小玉子还睡眼惺忪的蜷在被窝里。阿小刚刚下床在披一件短棉袄。她冒冒失失地说道:

    “阿小!你赶快走吧!躲一躲,我们那疯子他又要来找你打架了……”

    她一说完,便赶紧跑了回去。

    “打架?我怕他?他今天要来,我就揍他,这王八也太凶了!”

    但是小玉子却恳求他。他脸也没洗走了。

    阿翠在后门里看见他走了出去,才放下了这颗心。

    小玉子把丈夫送走了,自己也不安心,心里想这样闹下去总不是事,她想最好搬一个家……她慢慢的,有点焦愁的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正伸手去拿衣裳,却从门边伸进一颗脑袋来,把她吓痴了。

    顾美泉挟了一把菜刀,躲过老婆的视线,偷到他们的房里来了,想惩治于阿小吓出几十块钱来。他一冲就冲到了他们的床前。

    然而于阿小没有在。

    他有好久没有剃头了,蓬着乱发,脸苍白得怕人,青的筋暴在那上面,一下一下跳着。瘦下去的大眼,带着淡红,瞪着,放出凶狠的光,菜刀擎在他手里……

    小玉子看见了,看见摆在眼前的凶兆,猛又回复了知觉。她做了一个极怕人的姿势,大叫起来。但是她还没有叫出声,菜刀便砍在她咽喉上了。她不能叫,却还望着他,痉挛着。于是第二刀又中在额上,她的眼便不得不闭下了。而第三刀,第四刀……连续在她身上划着。

    顾美泉并不是受意志的支配,像在梦中似的,糊里糊涂地砍了半天,一下从疯狂中惊醒了。本能叫醒了他,“逃吧!”于是他扔下刀,擦了擦手跑了。

    小玉子晕过去了好久,却又慢慢醒来,只有一丝的气,好些处伤口的血流得不止。她拼命挣着,把自己移到窗口。她伸头出去,用力打着窗门。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小孩,他骇得叫起来了。这个披散着头发,流满了红色的血,挂在窗户上的头,好些人都看见了,潮涌似地拥到她房里来,都为这奇异的事吓着。一下,全个弄里都知道了。有人把于阿小推着跑回来了,有人跑去告警察。翻了天似的,这弄里惊人地沸腾着。

    于阿小一见老婆那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大半,把她那血染了的身子抱过来,小玉子已经要咽气了,翻着眼望了望他,嘴里咕哝着:

    “顾……美……泉……”

    警察也来了,好些人又拥到间壁去,只把阿翠捉了。阿翠低着头,无一句话好说,不断流着泪。

    尸首放在房子中不动,等检验官来。斑斑点点,全是血迹。

    人心都紧缩一团,不知应该怎么样才好。有些人互相争先的报告着,有些人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悲惨烙在他们的心上了。

    于阿小伤心痛哭着,咬着牙,顿脚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他要顾美泉抵命。他告下他了。他愿出赏格,尽他的所有,用他一生的苦力做报酬,也要把顾美泉捉到。

    上工的一些人虽说已经上工去了,弄里的人却不愿离开这房子。街上过身的一些人,一些小贩,也都要拥进来看。

    验尸的验过了一趟,在簿子记了一些什么就走了。

    于阿小没有上工去,工厂里大半都晓得这事了。

    下午才买了一口白木薄棺材,抬在义地上葬下了。

    阿翠被捉到牢里去。

    第三天衙门里把于阿小,王婆婆,张宗荣传审了一次,又从土里把棺木掀开验了一次,但是凶犯没有到,没有结果。于阿小几个人放了回去,阿翠仍旧关在牢里。

    七

    顾美泉同恐怖斗争,同饥饿斗争,同自己犯罪的苦痛斗争,辗转逃到了上海,找到他的一个师兄。师兄在闸北一个铁铺里当伙计,看见顾美泉比乞儿还不如的褴褛样子,只好将他留下。顾美泉虽有住处,却仍旧找不到工做。有时跟着师兄到铺子里帮忙,做了一天事,并不拿工钿,只图吃饭,也不能得老板欢心。他心里挂牵他所犯的事,又挂牵老婆,不晓得事情弄得怎样了。只觉得后悔,常常恨自己,睡也睡不好,忍不住时时叹气。人一天比一天不像人样了,成天不是看见阿翠泪眼巴腮的,就是看见小玉子那副怕人的样子,再不就是于阿小了。他不懂得自己怎么会把那女人砍了的,他从来没有仇恨过她。他想那时一定是有鬼在捉弄他。唉,她为什么骇得那样子,她为什么叫起来呢?他有时怪自己,有时又怪别人。有时怕有人来捉他,有时又怕小玉子的魂来追他,他总是不安得很。他师兄先前没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