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然,他们接受了那些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第二次世界大战!”
“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中国××党!”
“反对帝国主义进攻苏联,瓜分中国!”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
“……”
人越围越多,一个人讲完了,人群里又跳出一些人继续讲。也有人小声说:“哼,这是些共产党……”
三
电报局的工作人员,加了班点,还是忙不过来。几十个省,几千个县,几十万个团体,都竞赛似的不计长短地拍了电来,拍了宣言来。电流在空中飞,全世界的各国使馆,各位要人的无线交通都放弃了休息。还有新闻社、报馆,那些访员、记者,无头无脑的四处钻。印刷厂里排字房的工人,更没有睡眠了。纸张的价突然抬高了好多,一半因为报纸、杂志、宣言、传单的猛加,一半也因为抵制仇货的关系。全中国的学生走出学校演讲,全中国抵制日货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每发生一次事件,便抵制一次货。虽说有过一些奸商在抵制仇货中发了横财,然而经济绝交是一个公认的最厉害的手段,所以必要采取的。公债跌了价,银行又发生了挤兑。东北的炮火,一天一天从死尸堆上向内地发展。活着的,所谓长官,逃进关来,躲在洋楼里,丢下了士兵,丢下了百姓;活着的兵士辗转在污辱、死亡之中,他们希望复仇,希望中国的政府,希望全中国的民众给他们援救。民众愤怒了,然而那政府,却也拍了几通电报,纸上的抗议有了一次,向国联求救了一次,同时也告诉民众一次,要他们镇静,要他们安业,要他们信赖政府,要他们信赖国联。政府要人感到文字还不够安抚民心,于是他们召集市民大会,二十六日那一天,在公共体育场。
铁栅门拉上了,玻璃窗口上贴了标语。木板门没有下,也贴满了标语,马路上全是人,三个五个一块儿走着谈谈讲讲的,几十个,几十个一队队的举着旗子走过去了,染业工会,黄包车工会,驳船工会……从东边走来,电车工会,砖瓦工会,码头工会……从西边走来;从另外的方向,走来了茶业同人,申报馆抗日救国同人,……还有各大学,各中学,学生们整着队,打着铜鼓,沿着民国路,沿着中兴路,走来了!大的旗帜在人头上飞扬,小的尖角旗在手中飘舞。带着咚咚的鼓声,带着脚步的杂沓,带着热烈的心,带着全中国、全世界无产者的热望,从四面八方赶来了,齐集在公共体育场。
在公共体育场上,八点钟的时候,在军警的护卫中,童子军的护卫中,一队队,举着旗帜的工人、市民来到了,站在品字形的演讲台前,挤得水泄不通。近门口的指挥台前也挤满了人,一万,两万,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把整个体育场挤满了;外面街上也塞满了人,围墙上也满了,周围的屋顶上全是人。人在人海里面挤动,旗帜在旗林中翻飞,声音在声音的浪中嘶叫。
太阳猛烈地照在上面,显出秋天的焦躁。人还在增加,是空前的大集会呀!
**台上站了二十几个漂亮的年轻人,都穿着上等呢料制成的西装,中山装,头发梳得发光,皮鞋也擦得发光。他们佩着彩带,都是**,代表。他们抽烟卷,抽雪茄,洋洋得意在台上摆去摆来,望着台下喧闹、无秩序、衣着褴褛的群众。
大群的工人挤在最前面,蓝布的工人衣服,后边有穿短褂的市民,也有另散的,伸着头四方探望的学生。九点了,台下有声音在喊:
“怎么还不开会?……”
“屎还没有屙完么?×他娘的,要等到什么时候?……”
声音传开了,远方也喊了:“开会呀!开会呀!”
台上一个胖胖的人,黄脸,穿着中山服,拿了一个传音筒,赶忙走到台前,大声说:
“大家安静,现在开会了,请**团上来……”
四下根本听不清,有人问旁边的人:
“他说什么呀?”
“不要做声,听他说呀!……”
**台的对面,进门的指挥台上挂了一幅美专学生画的画,一个穿和服的日本男人,摆出凶狠的样子,用一把尖刀刺那在他脚下的裸着的中国妇女。在这幅画后,又钻出一个穿中山服的人,用传音筒向大众说:
“现在开会了,大家安静。”
说完便又钻了进去。底下的人,呆望着台上,显出茫然的样子,不懂得是一回什么事,因为好多是不识字的人,他们挤了半天挤到这里,以为就是演讲台了。于是他们惊诧地吵着:
“怎么的?呀,开会不见人呀!……”
“嘿,奇怪!玩什么把戏?……”
“不是这里!这是指挥台呀……”
“开会在哪里呢?……”
于是从人堆中挤出去,挤到人更多的地方去。
“呀,挤什么!”
**正在那里报告,是年轻人中的一个。风把他的话吹断了,把那些不连贯的字眼向四方飘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