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去,没有一定的地点,有时要跑很远去开会,这需要时间,需要精神,又需要脑力。不知有多少问题都在这里,咬着一些人的心,意见总是不会一致的,于是要辩论,时间拖长了,到吃饭时才能结束,距离远了,不能赶回家,大半的时候不能陪玛丽吃晚饭。晚上大半也有事,他虽极力想减少,但都是不得已的事,他顶快要到十一点才能回家,这都使他心里不安。
偶尔他在晚饭的时候回到家了。这在玛丽是最愉快的时候。整个晚上她占有了他。在爱情上,她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刻。她拖着他在马路上跑,找一些没有到过的小餐馆,有时也到比较大一点的。吃完了饭,便又在那电灯辉煌,人影杂乱的街市上游行,因为时间还早,到夜场电影开映的时候还有一会。她常常逗留在一些陈设精致器具的玻璃柜前,用惊叹的声调指点着:
“唉,那才好呀!”
望微对于这些一点也不感到趣味,只好笑着敷衍。她有时会感到这应付的不满足,一定更翻着眼反问他:
“难道不好吗?唉,多么精致的东西!”
望微只好答应她:
“是的,太好了,有钱的人真会享受。只是总有一天,我们要将这些没收了来的!”
他只为要逗她快乐这样说着玩。可是她却生气了,她正色地回报他:
“只有你才那样想,我并不想占有这些东西!”
她撅着嘴,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气离了这些玻璃柜,这时她生出另一种美来,宛如一个骄贵的皇后。他正好来赞美她几句,她慢慢便又会不介意地像个小孩天真地笑了。
时间还有多的时候,她又要跑到那些大商店去买水果。这里的水果自然好,可是贵,但她不是计较一点小数目的人,她毫不吝惜命令望微给钱。望微近来固然太穷,常常都要走好远才搭三等电车,不过这种时候大半都是用他的钱,他纵觉得消耗得多了一点,也只好不说话,一切服从她。
后来便走到那顶阔气的影戏馆,他们买了票,从雕饰得很讲究的扶梯上,和站有漂亮侍者的门边走到座位去。这时,她是很快乐了,不必定要电影开映,也不必定要影片合意。她花了好多钱,挥霍使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她现在坐在上海仅有的高贵的娱乐场所,隔她不远坐了些爱装饰的外国太太,时时送来一些上品的香水气息。她比她们还美丽,她也不用贱价的化装品。有些人在看她,也看望微。望微是很美的,一种男性的美,表示出男性的不可动摇的坚毅和不可侮的尊严,她爱他这点;但他却不漂亮,常常穿得很褴褛。不怕她每次说,他仍然弄不好;他几年来,一套新衣都没有做过。现在因为更穷了,更没有这希望。她曾经要送他一件比较好的夹大衣,他拒绝了,他没有穿夹大衣的必要,也没时间去定衣裳。
影片开映了,无论影片怎样,她都是满意的,她不是来找那动人的情节的,她理想的总比这些更好。她更不须要在这里去找到美国人的思想或艺术,银幕上的一套,她都是熟悉的。她若要找什么思想和艺术,她说她可以去看书。她完全为的是享乐,她花了一块钱来看电影,有八毛是花在那软椅垫上,放亮的铜栏杆上,天鹅绒的幔帐上,和悦耳的音乐上。乡下人才是完全来看电影的。
望微呢,过去也曾迷恋过这些映画,在无聊的时候,他来看过,他要看的是那些浪漫的情节,那些奇突的悲喜剧,和那些美丽的袒着的半身。现在呢,他很忙,他无情趣来鉴赏这些,而且这些无意义的作品,管你是花费了几百万,几千万的本钱,在他都变成了无聊的东西,有时竟是可痛恨的东西,因为它太容易麻醉人,它给社会的影响,太坏了。这实在不是他,不是他们一类人所能过目的,这只是资本家和他们的太太小姐们的消遣品!然而他为了玛丽,爱他的人,他忍受了,想起他常常将她一人丢在家里,他只好在这些地方,为她的快乐,委屈自己算为补偿。
玩到夜深了,才回去,玛丽似乎还不够。但看到那疲倦得要死的望微,也只好将那未尽的意兴收束了,望微真是太乏了,眼睛很红,头脑又胀,一身骨头都在痛,到家后总是一倒上床便睡着了,这在玛丽是稍稍以为遗憾的。
六
生活像这样,也算很快乐,不过时间一拖久,就支持不来,望微太劳苦了,永远得不到足够的睡眠。而玛丽是太空闲了,寂寞使她烦闷,她常常向他说:
“我觉得过去太好了,怎么能得你又回到我这里来,永远属于我,但是我想,这只是女人的幻想罢了。唉,望微!我常常一想起我的弱点,女人的弱点,我就会恨起男人们来。”
望微知道他们中的不调协,玛丽若是一个乡下女人,工厂女工,中学学生,那他们会很相安的,因为那便只有一种思想,一种人生观,他可以领导她,而她听从他。可是玛丽是出身在比较有钱的人家,从没有受过一点困难的人,她的聪明更造成她的骄傲,她的学识却固定了她的处世态度,一种极端享乐的玩世思想。她信仰自己,她不屈服人。有时她会更倔强更顽固起来。望微看到这危机,像世界经济危机一样摆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