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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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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二)(6 / 14)

    “你回来得太迟了,我等得真心急,你常常都是这末迟回来吗?”

    他答应常常都是这样,多半是有事,有些时候纵是早回来了,也仍然一样的不能睡。他说一人在房里真寂寞。

    他的头俯着,时时来摸玛丽的发和脸。玛丽觉得他比以前瘦了好多,她把手抚在他颊上,她说道:

    “你瘦了,望微!”

    “现在可以慢慢好起来了,因为有你在这里。”

    但是她却想到他是更忙迫更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这时两人都忘了疲倦,不知说了许多话,一些好似小孩们才说的话,一些可笑的话,然而只有在爱里面的人才了解这话的意义。他们一直等到东方发白才抱着睡去,勉强的静静躺着养神。

    因为他们都太相爱了,他还是热烈得很,她更温柔,所以他们很幸福很相安地又过了一小段时日。

    五

    照例每天他起身得要早一点,总是八点多钟吧。他稍稍整理一下房子,然后他看报,这里有许多消息都攒集到他脑中了。他要归纳一下这些关于世界经济的材料。他又要去搜罗中国革命进展的报告,和统治阶级日益崩溃的现象,来证明现在所决定的政治路线之有无错误。他还要在许多反动报纸上去找那些相反的言论,找出那些造谣的,欺骗的痕迹。他最喜欢看《字林西报》,因为那里的消息比中国各大报纸都准确,而又比一些小报更灵通迅速,有好些动人的消息,是在中国的这些报纸上找不出的。他们不隐瞒地用着大号字刊载着那骇人的新闻,他们也毫不掩饰地站在他们帝国主义的立场来讨论中国的革命,并且喊醒中国的军阀,告诉他们那另一势力的发展和强厚,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土匪之流,乌合之众……自然,望微并不喜欢他们的论调,他只要找那些使他兴奋的确实的新闻。他当然还看几份别的报,在这里找出那些演说,那些报告,那些关于国际的,中国的,建设的,革命的方针的决议,和那些工厂的消息。有时他还要写一点东西,起草一些什么计划大纲,工作大纲之类。这时,他的脑便又膨胀得几多大,许多思想,许多建议,都涌到脑中,他还得容纳,还得详细地想,还得一条一条归纳起来,有次序地写在纸上。因为这一类工作,他并不是很习惯的,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多愁的书生呢。若是做什么诗,像这样差不多的东西,他倒会很容易很快地写出一些动人的,聪明的,缠绵的句子。

    他匆忙将这日常的功课快做完的时候,那美丽的人儿醒了。她真娇慵得很,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望见他不在她面前,于是她细声哼起来。望微知道该结束了,便将手中的一切都丢下,走到她的床边。两条雪藕也似的长臂压在绿被面上。从白的,粉红的绣花坎肩领口中露出一些细腻的胸肉。那在酣睡后所泛出的一层恬静的微红,将她的眉,眼,鼻,唇的轮角更显得分明了,那些阴影的地方也就更显著,他又为这美的形体着迷了。他有时会猛烈地吻她,有时又不敢吻她,只用一种虔敬的爱慕的眼来望她,她一定会又媚又怨地撒着娇说:“你又悄悄起去了。”

    于是他来解释,有时是用言语,有时动作比言语还多。他还是这么始终倾心她,热爱她,她纵有时会稍稍不满意他不如以前用那末多时间滞留在她面前,也只好给他以原谅了。

    她还要躺一会儿才肯起身,他便陪着她。这是温柔的享受呀!他们怎样都不计较什么,忘情地,不断地接着吻,不断地说一些梦话。她真天真得可爱!

    睡得时间太久,她的头有点痛,于是她伸着懒腰,跳出被窝,她要起来。雪白的裸着的小脚,在软被上跳动着。他更忙起来,来回奔走,为她找一些必需的玲珑东西,什么袜带呀,丝裤呀,还有一些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属于女人的小玩意。她要梳洗,又要换衣,他当然都招呼得很体贴,很周到,她非常满意,满意这温柔的奴隶,然而也正是幸福的奴隶呀!

    时间不早了,他们携着手到附近的小餐馆去吃饭。有时到广东馆,因为她喜欢吃广东菜;有时到小西餐馆,因为她喜欢那里比较清静。这时,他有点暗暗焦急,看见馆子里的壁钟,很快地在走着,他没有多时间好陪她了;每天离开她的那时候,实在是一个难处的时候。

    他们吃了饭回来,他不免又忙起来,她知道又是分离的时候了,他那急急的神态,很使她不高兴,她便好久不做声。他只好又迟一点再动身,但这也决不是愉快的,他还是抱歉地在她冷冷的面孔上吻了一下便快快跑走了,到那每天必到的地方。

    现在总是他迟到。他更显得匆忙动手去翻译那些稿件。另外还有几个在另外的桌边讨论一些事,他要听也不得空,只时时抬一下头去望他们。这时那矮矮的冯飞总显出一副喜笑的脸向着他。

    “怎么,你近来怕是有点别的事,太忙了吧,我看你一天一天显得更劳累了。”

    他随便“唔”了一声。他真是缺少时间去审察那一天一天发光了的有点扁的脸。

    冯飞已经同那女售票员做了很好的朋友了。

    赶快做完了这些,他又要跑到另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