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她愿暂时同他分离,他们可以做一对自由的情人,可以终身做一对亲昵的朋友,但她不愿做一对夫妇,像柔驯的鸽子似的,紧紧的抱在一团,所以她决心又逃走了。她回到家,住了一小段时候,她更觉得家庭之可厌。她更加增了离开望微的勇气。所以她竟失了约,仍然跑到那寒冷的北平去,她要留在那和平的古国生活两年,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她住了一阵,先还好,可是不久便又想着望微了。望微的信越见减少,她便越见不安,她怕这热的人会离她跑去。最后,她决定牺牲一切,要来上海,她实在不能离开这男人。她骂自己愚蠢,她想起那过去一段的生活,唉!那才叫生活,这些算什么!于是她动身了,带着一颗热的心来投在她爱人怀里来了!这爱人是曾被她爱过,尊敬过,很合她理想的一个多情的爱人。
可是现在呢,他实在太抱歉了,他对待她如此的出于她的意料之外。她很生气,她又难过,她等到十二点,又等到一点,她才听见楼梯上有个颠着脚尖快跑上来的声响,她知道是望微的脚步,却忽然伤起心来,不觉让一滴眼泪悄悄落在黑棉袍袖子上了。
四
望微轻声地踅了进来,这时他把一切问题,一切棘手的事都丢在脑外了。他只打叠起一颗耐烦的心,预备在这女人前,多忍受一点她的爱情的磨折,多给予她一些温柔。他知道他今夜的行为,是难得她的谅解的,因为她还没有了解他近来的人生观的转变。不过以后他可以使她知道,她会同情他,鼓励他,而且与他一致。他轻声走到床前,俯头望了一下玛丽,玛丽没有做声,像睡着了似的。他于是坐在她身边,不敢惊动她。他望着房中的杂乱,正如他脑中的思绪一样,太多了,太乱了,他不能清理出来。他想着工作,又想着怎样和玛丽生活。他觉得能力不够,时间也不够,他想顶好是立刻能同玛丽说好,而玛丽也高兴,他们可以在一处工作,他们除了爱情还要时时讨论许多重要问题,那是世界经济问题,政治问题,怎样为劳苦群众求解放的问题。他们的意见不一致,要激烈地争辩,也许玛丽是对的,他们终于又和解了,他们还是一对爱人……他又俯首看玛丽,玛丽太美了,一种骄贵的美,她的肉体的每一部分,都证明她只宜于过一种快乐生活,都只宜于营养在好的食品中,呼吸在刚刚适合的空气中,她的每一动作,只能用在上等交际场合。不过他又想也许玛丽剥掉这些华美的服装,穿起粗布大衣,却更显出她的特质,她若能学得粗野点,反生出另一种说不出的美来,是可能的。他再看玛丽,玛丽显然便似乎改了样,一副他理想中的强倨的粗健的,稍稍带点男性,却还保持着她原来妩媚的美的形状,他只想吻下去,但他怕扰醒她便又停止了。他又去想,想了许多,都是些不能离开玛丽的幻想,唉,那些幸福的幻想,都还不是玛丽能够了解到的。
时间不知过去了好多,他倦极了伏在她身边,然而他的心却清醒极了,他看见他未来的生命的充实和光辉,他把握着他的幸福像一个舵夫把握着船舵似的。但他不能睡去,他疲倦过度了,脑胀痛得很。他还不断地想,他时时闻到从玛丽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气,他还兴奋,还要在她的身上生起恣野的欲念来。
他睡得挨她太近,她可以听到他急跳的心;他的短促的呼吸,也微微嘘着她,使她发痒。她本来没有睡着,不过有点生他的气,不愿理他,这时实在有点忍不住了,便轻声转侧着,想离他远一点,他还以为她睡着了。
“醒了吗,玛丽?我等你好一会了。”
他的臂膀便伸了过来。
她摆脱了他,冷冷地细声地说:
“我并没有睡着过。”
他从声音里明白了一切。他怜悯地又去抱她,他恳求地不断地说:
“玛丽,你肯听我解释吗?你应该知道你误会我了,我是多么的可怜!你已经给我太多了,仅仅就这一次从北平跑来看我,纵是只做一点钟的逗留,也够我一生感恩不尽,所以你现在纵是给我许多痛苦,只要你有那末残忍,我都是该受的。可是,玛丽,你莫冤枉我,我受冤枉不要紧,你冤枉生气才真使我心痛无法呢。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也许你还疑心我,但是你肯听我的解释吗?我实实在在是因为——”
“不,不必说下去,我不喜欢听解释,所谓解释当然只是些冠冕的话。我并不生你的气,你有你的自由,你可以任意支配你的时间,我只恨我自己太懦弱,我将爱情太看重了。”
“玛丽,我不希望我们糟踏我们的生活,我不愿意在开始的第一个幸福的晚上来拌嘴。我错了,但你终究会原谅我的,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他又将手伸过去捧她。
她的气还没有平,但她不愿再说了,便让他捧着。
于是他起始用爱情的气息慢慢地将她吹软了转来,他不惮烦地重复着一些动人的句子,又在适宜的时候,做得顽皮一点,就是可爱一点,并不是他好虚伪,是他了解怎么才能将爱人更哄得爱他些,这是些不可少的技巧,然而却是诚实的技巧。果然,玛丽不久便忘去了适才的一些不快,她将头倚在他腕上,她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