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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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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二)(11 / 14)
谅我吧,玛丽!我求你莫哭!你把我心爱的眼睛哭坏了!”

    她不理他,只嘤嘤不住地啜泣。

    他无法,除了耐心等待着,而且不断地悔过,责骂自己,发一些可笑的誓言。到最后,她还是不止地哭,他不免很难过,他们从认识起,从来都是很和洽的,现在破裂开始了,而玛丽却这末痛苦,他想起这些因果,觉得已是无法挽救的事实!唉,也许他们不能复和了,也许现在,玛丽便会离了他去。他止不住也滴着难过的泪,他已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

    眼泪掉到玛丽的脸上,重重的打着她的心,她的心软了起来。她举手去摸他的脸,脸上湿湿的,而且那瘦的颊骨,使她更难过,她纵声地哭着。

    他紧紧地抱了她,且将湿脸凑过去,压在她更湿的脸上,说:

    “玛丽!我爱你!”

    玛丽又让他接吻,还抱着他,后来也说:

    “我永远爱你的,望微!”

    于是,那隔离着两人的东西消逝了,仇恨的心从玛丽那里跑走,她倒在他的怀里,细说她的苦痛。他便说他的希望。玛丽又觉得他很爱她,又觉得幸福。他也快乐了,因为他得了机会向她表白,而且这女人相信他,信仰他,他仿佛觉得那种想象已离实际不远了。他觉得女人总是这样,与其用理智说服她,毋宁用爱情去感化她。这种现象,并不是他所希望于女人的,并且还相反;不过玛丽是这样,他便也非常满意了,因为如此是证明了他爱她的。

    两人便极温柔的,一种伤心后的柔情,互相紧紧搂着说了一夜,而且睡了一上午。

    九

    下午,他设法赶早跑回家来,玛丽还很疲倦没有起身,眼皮微微有点浮肿,脸放出一种净白的光,显得稍稍有点衰弱,却更可爱可怜了。他去握她的手,手一点也没有力。她只问:

    “怎么就回来了?”

    他笑着答:

    “当然是怠工了!”

    她很快乐,但是却说道:

    “以后不要这样,我并不希望。”

    有好几天,望微都回来得比较早,夜晚也不出去。他对人说他有点病,这可以取得相信的,因为他比前两个月憔悴得多了,而且过去的劳瘁也可以证明他不至于故意推托。真真实实他实在需要一个暂时的休息。不过他心里始终感到不安,因为他只陪着一个女人在家里坐。

    玛丽不再出外乱跑,常等着他,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为他稍稍清理一下房子。她想搬一个家,要稍稍比这个好一点的,她要设法弄一两副精致点的家具。望微也同意了,他并不希望她要像他一样吃苦。天气温暖起来了,她要预备一点入时的单衣,穿得好一点才有兴致在外面玩,春天人要不玩真使人难过。再呢,她还要读几本小说,是望微特意买回来的,都是些苏联的作品。望微想用这些作品给她一点影响,希望她慢慢将思想和趣味变过来。她也知道望微的这一番苦心,可是仍然当着消遣读,她说里面的情节很新鲜。望微还要讨论一点别的,她便说许多那文字上的美,望微也没有法,只好抱着原来的主张:“慢慢来吧!”

    这样平和过了一阵,时候已到了四月,因为望微同总工会有关系,工作加紧,望微没有那末多的时间了,整天在外面,只有睡觉在家里。开始的时候,玛丽忍耐了。过了几天,她便又忿忿起来。她邀他出去玩,他拒绝了,她留他在家里稍微多一点儿,他竟显出一副不耐的样儿,她问他搬家的事,他摇着头。玛丽有几次吓他,她说:

    “望微!总有一天,你回来时会找不到我的,假使你还是这末整天不在家。你以为我是一个好老婆吗?你以为同女人讲爱情是不要一点时间的吗?望微!怎么样,现在我非要你在家不可。否则……”

    望微没有办法,摇着头,不得不说: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玛丽!我希望你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你思索一下吧,现在我实在不能再等了,我马上要出去。你应该了解我,原谅我,而且不要再这末下去了。只要你愿意,说一句话,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很适宜的工作,现在实在是需要工作人员的时候。”

    玛丽生气地倒在床上,望微却趁着这时跑走了。这更使她伤心!无须分辩,望微太将工作看重了,而爱情却不值什么!她怎么能同不爱她的人同住下去!

    她又想望微说的,“只要你愿意,说一句话,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很适宜的工作……”哈,什么是于她适宜的工作呢?她想起那会议的一幕,多么无聊的时间呵!她不能参加那集团中去的,她深深了解她自己。那里没有虚荣和赞美,只是呆笨,那不能引起她的兴趣。是的,她没有理性,一切全凭感情,她不否认,她生来便是如此,现在他既没有感情的冲动,她不必要为着望微的希望去勉强委屈自己。何况,她断定,无论她怎样,纵是离了他,他也不会怎样的,因为照实际看来,他无需乎她了。

    不愉快的时日,又在磨折着她,她觉得自己几乎老了许多。她实在不能再这末拖下去了,尤其是当她发现他并没什么苦痛的时候。她不再向他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