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许多人都忙着工作,而自己拿别人的钱陪一个人去玩,去消遣时日,仿佛是很不对,很应该羞惭的事。现在既然子彬不愿去了,当然很合适,不过子彬不能去的理由,是因为没有空,因为要写文章,而自己则无论去留与否,事实上都无关紧要,因为自己好像是一个没事可做的人,她更加觉得羞耻,她要自己去找事做,她想总该有把握找得到,但是她想她应该不同子彬商量,而且暂时瞒着他。
九
出于意料之外的若泉接到一封短笺,是辗转经过好几个朋友的手转交来,在信面上大大署了美琳两个字的。若泉不胜诧异地打开它,满心疑惑到子彬身上,断定他朋友又病倒了。他心里有点难过,他想起朋友的时候总是如此。可是信上只潦草地歪歪斜斜涂了不多几个字,像电报似的:
星期日早上有空吧,千万请你到兆丰公园来一下,有要事。我等你。美琳。
这不像是子彬有病的口气,然而是什么事呢,两人吵了?但从没有看见过他们有口角的事。若泉怀疑,这至少与子彬有关,因为他想美琳决不会有事找他,与她相熟了两年,还始终没有同她发生过一次友谊的交往,他不十分知道她的历史,从没有特别注意过,只觉得她还天真,很娇,不是难看的一个年轻女人。他想到朋友,决定第二天早上跑那末远,到上海的极西边去。
七点钟的时候,他拿了一把铜子,两角洋钱,拍了一下身上旧洋服的灰尘,便匆匆离了住处,他计算着到兆丰公园时,大约是七点四十分,美琳她们是起身很迟的人,不见得就会到,但他无妨去等她的。他有大半年不来这里了,趁这次机会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也很好,他近来觉得他的肺部常常不舒服。
转乘了三次电车才到公园门首,他买了票,踏到门里去,一阵柔软的风迎着吹来,带着一种春日的芳香。若泉挺着胸脯,兜开上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觉得舒适起来,平日的紧张和劳顿,都无形地滑走了,人一到这绿茵的草地上,离开了尘嚣,沐浴着春风,亲吻着朝晖,便一概都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任自己的身体纵横在自然中,散着四肢,享受这四周的宁静,直到忘我的境界。
园里人不多,几个西洋人和几部小儿车,疏疏朗朗地散在四方。四方都是绿阴阴的,参差着新旧的绿叶。大块的蓝天静静覆在上面,几团絮似的白云,耀着刺目的阳光,轻轻地袅着,变幻着。若泉踏着起伏不平的草地,走了好远,他几乎忘记他是为什么才来这里了,只觉得舒适得很,这空气正于他相宜。在这时他听到近处背后草地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掉头望时,看见美琳站在他背后,穿一件白底灰条纹的单旗袍,罩一件大红的绒坎肩。他不觉说道:
“啊,我不知道你来了,啊,你真早啊!”
美琳脸上很平静,微微有点高兴和发红,她娇声地说:“我等了你许久!”但立即便庄重地说道:
“你不觉得无聊吗,我想同你谈谈,所以特地约了你来,我们找个地方去坐坐吧。”
于是他随着她朝东走,看见她的高跟黄漆皮鞋,一步一步地踏着,穿的肉色丝袜,脚非常薄,又小,显得瘦伶伶可怜。他不知道是她的脚特别小,还是脚一放在那匠心的鞋中才显得那末女性,那末可怜。他搭讪问道:
“子彬近来怎么样,身体好吗?”
她淡淡地回答:
“好,他在开始写文章了。”
他又继续问:
“你呢,也在写文章了。”
“不。”
他看见她脸扭了一下,做了一个极不愿意的表情。
在一个树丛边的红漆长椅上坐了下来,左边有一大丛草本的绣球花,开得正茂盛,大朵大朵的,吐着清香,放着粉红的光。他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关在闷葫芦里,不知她到底要谈什么,而且到底不知子彬近来怎么了,她们的关系如何。
她望着他茫然的脸笑了一下,然后说:
“你奇怪吧,当你接到信后,一直到这时?”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那你知道我要你来这里的缘由了。”
他踌躇地答:
“不很知道。”
于是她又笑了一下说:
“我想你不会知道的,但是我必须告你,原因是我很久来都异常苦闷……”她停顿了一下,又望了他一下,他无言的低着头望草地。于是她再续下去,她说了很多,常常停顿,又有点害羞似的,不能说得直截痛快。他始终不做声,不望她,让她慢慢地说完。她把她近来所有的一些思想,一些希望,都零碎地说了一个大略,她觉得可以停止了,她要听他的意见,她结束着说道:
“你以为怎样呢,你不会觉得我是很可笑吧?我相信我是很幼稚的。”
若泉一会没有做声,望着那嫩腻的脸,微微含着尊严与谦卑的脸。他没有料想这女人会这末坦率地在他面前公开她对于现实的不满,和她的大胆的愿意向社会跨进的决心。他非常快乐,这意外的态度,鼓舞了他。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