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一切人,一切世俗纠纷,我只要爱情,你。我只想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一切熟识的,到一个孤岛上去,一个无人的乡村去,什么文章,什么名,都是狗屁!只有你,只有我们的爱情的生活,才是存在的呵!”
他又说,又说,说了好多。
于是美琳动摇了,将她对于生活的一种积极的求进展的心抛弃了。她为了他的爱,他的那些话,她可怜他,她要成全他,他是一个有天才的人,她爱他,她终于也哭了。她不知安慰了他多少,她要他相信,她永远是他的。而且为了他的身体和精神的休养,她希望他们暂时离开上海,他们旅行去,在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环境之中,度过一个美丽的春天。他们省俭一点,在流星书店设法再卖一本书,也就够了,物质上稍微有点缺乏有什么要紧呢?他们计算,把没有收在集子中的零碎短篇再集拢来,有七八万字,也差不多了。这旅行并不难办,美琳想到那些自然的美景,又想到自己终日与子彬遨游其中,反觉得高兴了。子彬觉得能离开一下这都市也好,这里一切的新的刺激,他受不了。而且他身体也真的需要一次旅行,或是长久的乡居。于是在这夜,他们决定了,预备到西湖去,因为西湖比较近,而美琳还没有去过的。
这夜两人又比较快乐了,是近来没有过的幸福的一夜,因为对未来的时日,都朦胧地有一线希望。
八
第二天拿到了一部分稿费,买了许多东西,只等拿到其余的钱就动身。可是第三天便落起雨来了,一阵大,一阵小,天气阴得很,人心也阴了起来,盖满了灰色的云。美琳直睡了一天,时时抱怨。子彬也不高兴,又到书铺跑了一趟空,钱还要过几天才给。雨接连几天都萧萧地落着,没有晴的希望。两人在家里都无心做事,日子长得很,又无聊,先前子彬还为她重复讲一点西湖的景致,后来又厌烦了。等钱等得真心急。在第六天拿到全部稿费之后,子彬没有露出一线快乐的神气,只淡淡向美琳说:“怎么样呢,天还在下雨,我看再等两天动身吧。”
这决不能成理由,雨下得很小,而且西湖很近,若是真想去,可以马上动身。
美琳没有生气,也不惊诧,仿佛不动身,再挨下来倒很自然,既然去西湖并不是什么必需的要紧的事。这时日的拖延将两人的心都弄得怠惰起来,又都沉在各人过去痛苦着的思想中去了。子彬时时还听到一些使他难过的消息。许多朋友,许多熟悉的人,都忙着一些书房以外的事,都没有过问他,都忘记他了。这些消息最使他难过,他鄙视他们,他恨他们,但是他觉得不应该逃避,他要留在上海,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而且他要努力,给他们看。假设他到西湖去,他能得个什么,暂时的安宁,暂时的与世隔绝,但是他能不能忘怀一切的得着安闲,还在不可知之间,而世界真的将他隔绝是容易的。朋友们听到这消息,一定总要嘲笑他,说他怕他们,怕这新的时代,他躲避了。后来大家便真忘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会生疏起来。再呢,那些崇拜他的人,那些年轻的学生,那些赞赏他的人,那些博学的有名的人物,都隔绝了消息,慢慢会将他所给与他们的一些好的印象,淡漠起来,模糊起来……这真是可怕的事。他不能像过去的一些隐逸之士能逃掉一切,他要许多,他不能失去他已有的这一些。他觉得到西湖去是件愚蠢的事。他惟恐美琳固执成见,他想即使美琳要去,也只好拂一次她的意,或是陪她去玩两三天,立刻便转来,要住下是办不到的。他看见美琳不像以前着急了,倒放一点心,后来是非再做一次正式商量不可了,只好向她说他的意见,理由是他有一篇文章要写,现在没有空,他觉得把行期再迟一个月也好。他说得娓婉,怕美琳不答应,至少也要鼓着小嘴生气的。他预备好许多温柔的,对一个可爱的娇纵女人必需说的话。他说完的时候,将头俯在她的椅背上,嘴唇离那白的颈项不很远,气息微微嘘着她。他软声地问:
“你以为怎样呢?我还是愿意随你,依你的意思。”
美琳只懒懒答应了一句,事情便通过了,毫无问题。以后应该安心照自己所希望的去努力进行,既然自己是一个写文章的人,对自己极有把握,生来性格又不相宜于做别的争斗的,而且留在上海,原意便是为要达到自己的野心,若还这末一个人关在小屋子发气,写点牢骚满纸的信,让时间过去了,别人越发随着时间向前迈进,而自己真的便只有永远和牢骚同住,终生在无聊的苦痛中,毫无成就可言,纵有绝世的聪明也无用。至于美琳,她是不甘再闲住了,她本能地需要活动,她要到人群中去,了解社会,为社会劳动,她生来便不是一个能幽居的女人。她已住得太久,做一个比她大八岁的沉郁的人的妻子,她觉得自己比过去安静了许多,已经懂得忧愁烦闷了,但是不能了解她丈夫,这生活对于她是不相宜的。从春天她丈夫开始了新的苦痛,她就不安起来,不安于这太太的生活,爱人的生活。她常常想动,但是她缺少机会,缺少引路人,她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她烦恼,她明白这烦恼是不会博得子彬的同情的,于是更不快乐。前几天还想到西湖去,还比较好,慢慢拖下来,倒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