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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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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一)(10 / 11)
了好一会,他才伸过手去,同她热烈地握着,他说:

    “美琳!你真好!我到现在才了解你!”

    她快乐得脸也红了。

    于是他们都更不隐饰地谈了一些近来所得的知识与感觉。他们都更高兴,尤其是美琳。她在这里能自由发挥,而他听她,又了解她,还帮助她。她看见光辉就在她前面。她急急地愿意知道她马上应怎样开始。他踌躇了一会儿,答应过两天再来看她,或者可以介绍她去见几个人,帮助她能够有工作。

    十

    美琳回到家来,时时露着快乐的笑,她掩藏不住那喜悦,有几次她几乎要说出来了,她觉得应该告诉子彬,但是她又忍耐住了,她怕他会阻止她,破坏她。子彬没有觉察出,他在想一篇小说,在想一些非常调皮嘲讽的字句去描写这篇的主人翁,一个中国的吉诃德先生。他要他的文章动人,文章的嘲讽动人,他想如果这篇文章不受什么意外的打击,就是说他不再受什么刺激,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写两星期,那一个十万字的长篇,便将在这一九三〇年的夏季,惊人地出现了。谁不惊绝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作者的名字。他暂时忘去苦恼他的一些事实,他要廓清他的脑府,那原来聪明的脑府,他使自己离开了众人,关在家里几天了。

    可是美琳却不然,她在第三天下午便出席一个××文艺研究会了。到会的有五十几个人,一半是工人,另外一半是极少数的青年作家和好些活泼的学生。美琳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她觉得兴奋,用极可亲的眼光遍望着这所有的人,只想同每个人都热烈地握手,做一次恳切的谈话。这里除若泉以外,都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她一点也不感觉拘束,她觉得很融洽,很了解,和他们都很亲近。她除了对于自己那合体的虽不华贵却很美观的衣服微微感到歉仄外,便全是倾心的热忱了。这是一次大会,所以到的人很多,除了少数工人为时间限制不能来,几乎全体都到了。开始的时候,由**临时推举一个穿香港布洋服的少年做政治的报告,大家都很肃静,美琳望着他,没有一动,她用心的吸进那些从没有听过的话语,简单的话语,然而却将世界的政治和经济的情形很有条理的概括了出来,而且批判得真准确。这人很年轻,不是一个二十五岁以上的人,后来若泉告诉她,这年轻人是一个印刷工人,曾在大学念过两年书。美琳说不出的惭愧,她觉得所有的人对于政治的认识和理解都比她好,也比她能干。她听了其余许多人的工作报告之后,他们又讨论了许多关于社务的事。美琳都不知应怎样加入那争论之中去,因为她还不熟悉,而**却常常用眼光望她,征求她的意见。这使她难过,她坚决相信,不久以后,她一定可以被训练得比较好些,不致这样完全不懂。最后他们讨论到××怎样行动的事。这里又有人站起来报告,是另外一个指导××××的团体的代表。于是决定,在“五一”那天,全体动员到大马路去,占领马路,×××,××,大家情绪都很紧张激昂。会完了,在分别的时候,大家都互相叮咛道:

    “记着:后天,九点钟,到大马路去!”

    美琳还留在那里一会儿,同适才的**,便是那在工联会工作的超生,和若泉,还有其他两三个人谈了一会,他们对她都非常亲切和尊重,尤其是一个纱厂的女工特别向她表示好感。她向她说:

    “我们呢是要革命,但是也想学一点我们能懂的文艺,你们文学家呢也需要革命,所以我们联合起来了。不过我们没有时间,恐怕弄不好,过几天我把写的一点东西给你看看吧,听超生说,你是个女文学家呢。我是刚刚学动笔,完全是超生给我的勇气,心里想得很多,就是写不出来。下星期一能抽空,我还想写一篇工厂通讯,若泉说他们要用呢。”

    美琳说她也不会文学,还说她也想进工厂去。

    于是那女工便描写着工厂里的各种苦痛,列举一些惨闻,她说如果美琳真的愿意,她可以想法,不过她担忧若果美琳进去,那劳顿和不洁的空气,将马上使她得病。超生也说,进去是容易,他希望这社里的一部分知识分子都要进厂去,去了解无产阶级,改变自己的情感,这样,将来才有真的普罗文艺产生。不过他也说恐怕美琳的身体不行。美琳则力辩她可以练好的。

    因为美琳比较有空,她被派定了每天到机关去做两个钟头的工,他们留给她一个地址。还说以后工作时间怕还要加多,因为五月来了,工作要加紧,内部马上要扩大,有许多工人自愿参加进来,需要训练。她刚刚跨进来,便负了好重的担子,她想她应该好好努力。

    十一

    是五月一日的一天了。

    子彬从八点钟失了美琳的时候起便深深地不安,他问娘姨,娘姨也不知道。他想不出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开始发觉近来她常常不在家,而且没有告诉他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他并且想起她同他太说得少了。他等了好久,都不见回来,他生着很大的气,冲到书房去,他决定不想这女人的一切了,要继续他的文章,那已写好了一小部分的文章。他坐到桌边,心总不定得很,去翻抽屉,蓦然地却现出美琳留给他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