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生活总没有起色?”真的,他们是毫不愉快,又无希望的生活到春浓了。这个时候是上海最显得有起色,忙碌得厉害的时候,许多大腹的商贾,为盘算的辛苦而瘪干了的吃血鬼们,都更振起精神在不稳定的金融风潮下去投机,去操纵,去增加对于劳苦群众无止境的剥削,涨满他们那不能计算的钱库。几十种报纸满市喧腾的叫卖,大号字登载着各方战事的消息,都是些不可靠的矛盾的消息。一些漂亮的王孙小姐,都换了春季的美服,脸上放着红光,眼睛分外亮堂,满马路的游逛,到游戏场拥挤,还分散到四郊,到近的一些名胜区,为他们那享福的身体和不必忧愁的心情更找些愉快。这些娱乐更会使他们年轻美貌,更会使他们得到生活的满足。而工人们呢,虽说逃过了严冷的寒冬,可是生活的压迫却同长日的春天一起来了,米粮涨价,房租加租,工作的时间也延长了,他们更辛苦,更努力,然而更消瘦了;衰老的不是减工资,便是被开除;那些小孩们,从来就难于吃饱的小孩们,去补了那些缺,他们的年龄和体质都是不够法定的。他们太苦了,他们需要反抗,于是斗争开始了,罢工的消息,打杀工人的消息,每天新的消息不断地传着,于是许多革命的青年,学生,××党,都异常忙碌起来,他们同情他们,援助他们,在某种指挥之下,奔走,流汗,兴奋……春是深了,软的风,醉人的天气!然而一切的罪恶,苦痛,挣扎和斗争都在这和煦的晴天之下活动。
美琳每天穿了新衫,绿的,红的,常常同子彬在外面玩,但是心里总不愉快,总不满足,她看满街的人,觉得谁都比她富有生存的意义。她并不想死,只想好好的活,活得高兴。现在她找不到一条好的路,她需要引导的人,她非常希望子彬能了解她这点,而且子彬也与她一样,那他们便可以商商量量同走上一条生活的大道。不过她每一观察子彬,她就难过,这个她所崇拜的人,现在在她看来成了一个不可解的人了。他仿佛与她相反,他糟蹋生活,然而又并不像出于衷心,他想得很多,却不说一句,他讨厌人,却又爱敷衍(从前并没有像现在这末在人面前感到苦痛的),发了牢骚,又恨自己。他有时更爱她,有时又极冷淡。种种的行为矛盾着,苦痛着自己,美琳有时也同他说一两句关于生活方面的话,不过这只证明了她的失望,因为他不答她,只无声的笑,笑得使美琳心痛,她感觉到那笑的苦味,她了解他又在烦恼了。有一天夜晚,八点多钟的时候,家里没有客,他因为白天在外面跑了好久,人很倦。躺在床上看一本诗词,美琳坐在床头的椅上,看一本新出的杂志,床头的小几上,放着红绸罩子的灯,泡了一壶茶,这在往日,是一个甜蜜的夜。这时子彬很无聊,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不时斜着眼睛望美琳。美琳也时时望着,两人又都故意地不愿使眼光碰着,其实两人心里都希望对方会给一点安慰,都很可怜似的,不过他更感伤一点,她还有点焦躁,末后美琳实在忍不住了,她把杂志用力摔开说道:
“你不觉得吗,我们太沉默了,彬,我们说点话吧。”
“好……”子彬无力地答着,也把书向床里掼去。
然而沉默还是继续着,都不知说什么好。
五分钟过后,美琳才抖战地说道:
“我以为你近来太苦痛了。为什么呢?我很难过!”她用眼紧望着他。
“没有的事……”子彬照例露出虚伪笑容,不过只笑了一半,便侧过脸去,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美琳很感动地走拢来握着他的手,恳求的,焦急而又柔顺地叫道:
“告诉我,你所想的一切!你烦恼的一切!告诉我!”
子彬好久不做声,他被许多纷乱的不愉快的杂念缠绕住了,他很希望能倒在美琳怀里大哭一场,像小时在母亲怀里一样,于是一切的重大的苦恼都云似地消去,他将再从新活活泼泼的为她活着,将生活再慢慢地弄好。但是他明白,他咬紧牙齿想,的确的,那无用,这女人比他更脆弱,她受不起这激动的,他一定会骇着她。而且他即使大哭,把眼泪流尽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实际纠纷的冲突与苦闷,仍然存在着,仍然临迫着他。他除了死,除了离去这相熟的人间,他不能解脱这一切。于是他不做声,忍受着更大的苦痛,紧紧握着她的手,显出一副极丑的拘挛着的脸。
那样子真怕人,像一个熬受着惨刑的凶野的兽物,美琳不解地注视着他,终于锐声叫起来:
“为什么呢?你做出这末一副样子,是我鞭打了你吗?他说呀!唉,啊呀!我真忍耐不了!再不说,我就……”
她摇着他的头,望着他。他侧过脸来,眼泪流在颊上了,他挽着她的颈,把脸凑上去,断续地说:
“美,不要怕,爱我的人,听我慢慢的说吧!唉!我的美!唉!我的美!只要你莫丢弃我,就都好了。”
他紧紧偎着她,又说:
“唉!没有什么,……是的,我近来太难过,我说不出……我知道,总之,我身体太不行,一切都是因为我身体,我实在需要休养……”
后来他又说:
“我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