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总说是吃得太多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不信任她吗?他从没有同她讲一句关于这上面的话。而且他从没有对一个朋友说到他的苦闷,虽说文章还是特别多牢骚,而给远地的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的信,也特别勤而且长,总是抑郁满纸,不过那是多么陈旧的一些牢骚呵!他几年来了,都是欢喜那么说法的。他决不是单为那些不快乐。那末,为什么呢?
她又想,她想到若泉了。若泉和她认识,是在她与子彬认识之前。以前他们很生疏,后来很熟识了,那是完全因为子彬和若泉友谊的关系,将她视为一家人一样的亲切了起来。她从来就很随便,对他没有好感,也没有坏感。然而她在几次子彬和他冲突之后,她用她有限的一点理智,她判断全是子彬的有意固执。若泉很诚恳,很虚心,他说的并不是无理的。而子彬则完全是乖僻的,他嘲笑他,冷淡他,躲避他,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们从前是多么忘形的亲热过。她看得出子彬很想弃掉这友人了。没有一次他同她说到过他,这不是从前的情形。没有一次他提议过,说是去看看若泉,这也决不是从前的情形。而且不止对若泉,他对许多从前的朋友都有意疏远起来。为什么呢,他要这样?
她越想越不解,她几次预备到亭子间去,希望得一个明白的解释。但是她又想到,他不会向她说一句什么,除了安慰她,用好话哄她,轻轻拍着她要她睡,他不会吐露一句他的真真的烦闷的。他永远只把她当一个小孩看,像她所感觉到的。
钟敲过两点了,他还没有来,她更坠在深思里了,她等得有点心焦。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头痛,发烧,还有点点咳嗽。他照例坐到写字桌时,要在一面小小的圆的镜子里照一照,看到自己又瘦了,心里就难过。从前常常要将镜子摔到墙角去,摔得粉碎,但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后,便只发恨地摔到抽屉里了,怕女人看见了会盘问,自己不好答复。这天仍然是这样,把镜子摔后还在心里发誓:
“以后再不照镜子了。”
坐下来,依习惯先抽一支“美丽”牌,青烟袅袅往上飘,忽然又散了。他的心情也像青烟的无主,空空地轻飘飘地,但又重重地压在心上。心沉闷得很。然而子彬却还挣扎着,他不愿睡。他赌气似地要这末挨着,要在这夜写出一篇惊人的作品来。他屈指算,若是《创作》月报还延期半月,简直有两个月他没有与读者见面,而《流星》月刊他仿佛记得也没有什么稿子存在那里了。读者们太善忘了,批评者们也是万分苛刻的。他很伤心这点,为什么这些人不能给有天才的人以一种并不过分的优容呢?不过他只好刻苦下去,怕别人误会他的创作力的贫弱。他是能干的,他写了不少,而且总比别人好,至少他自己相信,终有一天,他的伟大的作品,将震惊这一时的文坛。不过现在生活太使他烦闷,他缺少思索的时间,便是连极短的东西,也难得写完。
他翻起几篇未完的旧稿,大致看了一遍,觉得都是些不忍弃置的好东西,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还不能续下去,他缺少那一贯的情绪。他又将这些稿子堆积在一边,留待以后心情比较闲暇时慢慢去补。他再拿过一本白纸来,不知为什么,总写不下去,后来他简直焦躁了。他希望是那样,而实际却只是这样,他又决不相信阻碍着的便是他的才力。看看时间慢慢过去了,他的身体越支持不来,而心情越激奋了,他把稿子丢开,一人躺在椅子上生气,他恨起他的朋友来了!
他的心本是平静的,创作正需要这平静的心,他禀性异常聪明,他可以去想,想得很深又广,但他却受不了刺激;若泉来,总带些不快活来给他,使他有说不出的不安。他带了一些消息来,带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另一个社会给他看,他惶惑了,他却憎恨着,这损伤了他的骄傲。而若泉的那种稳定,那种对生活的把握,使他见了很不舒服,发生一种不能分析的嫉妒。他鄙视若泉(从来他就不珍视他的创作),他骂他浅薄,骂他盲从。他故意使自己生起对于朋友的不敬,但是他不能忘记若泉,他无理地恨他,若泉越诚恳,越定心工作,他就越对于那刻苦更生厌恶,更不能忘。至于其他的一些类似若泉的人,或者比若泉更勤恳,更不动摇的人,他虽说也感着同样的不快,但是仿佛隔了好远,只是淡淡的,他数得出这些可嘲笑的人的名字,却不像若泉常常刻在他心上,使他难过。对于许多他不知名的一些真真在干着的人,他永远保持他的尊敬,不过像他所认识的这一群,他却永不能给他们以相信,他们都只是些糊涂浅薄的投机者呀!
时间到了两点,他听到美琳在咳嗽,他也咳得更凶,他实在应该去睡了,但是想起近日美琳的一些无言的倔强,和今晚对于若泉的亲近,他觉得美琳也离他很远,他只是孤独地一人站在苦恼而又需要斗争的地位。他赌气不睡,写了两封长信,是复给两个不认识的远地的读者的。在这时,他对他们觉得是比较亲切的。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他写着这信时,觉得心里慢慢地轻松,所以到四点钟的时候,倦极的伏倒在书桌上,昏昏睡着了。
七
美琳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