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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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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一)(3 / 11)
很亲密的生活了一年多,而他却从不度量一下这距离,实在只证明他这聪明人的错误。

    现在呢,这女人虽说外形还保留着她的淳朴的娇美,像无事般地看着电影,而她心中却也萦怀着若泉的话去了。

    这些话与她素来所崇拜的人显着很大的矛盾。

    他们回去得很迟,互相只说了极少的话。都惟恐对方提到电影,自己答不上来,关于那情节,实在是很模糊,很模糊。

    四

    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天,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若泉很忙,参加了好几个新的团体,被分派了一些工作;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知识的贫弱,刻苦地读着许多书。人瘦了,脸上很深地刻划着坚强的纹路,但是精神却异常愉快,充满着生气,像到了春天一样。这天他正在一个类似住家的办公处里。那是一所异常破旧的旧式弄堂房子,内部很大,又空虚,下面住了一位同志和这同志的妻子(一个没有进过学校而思想透彻的女人),还有两个小孩,楼上便暂时做了某个机关。若泉正在看几份小报,在找那惯常用几个化名,其实是一个人的每天骂文坛上的劣种的文章。所谓文坛上的劣种,便是若泉近来认识,而且都在相近的目标上努力的人,在若泉当然都是相当尊敬和亲善的。然而骂人的把一部分成名作家归为世故者的投机,把另一部分没有成名的骂作投降在某种旗帜底下,做一名小兵,竭力奉承上司,竭力攻讦上司们所恶的。于是机会来了,杂志上可以常常见到这帮人的名字,终于他们也成了一个某翼的作家。还有另外一部分人,始终是流氓,是投机者,始终在培养他们的喽罗,和吹捧他们的靠山。他们在文艺界混了许久,骗得了一些钱,然而常常会和他们的靠山火并,又和敌人携手……若泉很讨厌这作者,虽说这人于文坛的掌故还熟习,但他的观点根本是错误的,行为也是极卑劣的。若泉常常想要从头至尾清清楚楚的做一篇文章,彻底推翻那一些欺人的论断,尤其是那错误、荒谬的文艺的理论。不过他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提笔,又没有忘记这桩事,所以每天总是匆忙地去翻一翻,看有没有新的文章发表。

    这时楼梯上响着杂乱的声音,鱼贯进来三个人。第一个是每天必来的肖云。第二个是一个在工联会里有职务的超生,是楼下住的那女人的表兄。第三便是那女人了,她的名字叫秀英。

    超生热烈地和他握手,他们又有好久不见了。他们的工作的不同,忙迫隔离了他们,他们从相见后便建立了很亲切而又诚恳的友谊。他们自然的问了几句起居上的话,便很快地谈到最近某棉织厂罢工的事。若泉对于这方面极感兴趣,常常希望能从这知识阶级运动跳到工人运动的区域里去,超生早就答应为他找机会。所以他们一见面总是大半谈的工人方面的事。后来,超生问道:

    “你还在写文章吗?”

    “没有。”他答着,仿佛有点惭愧似的,但又很骄傲,因为他的理由是:“没有时间。”

    超生告诉他,他们报纸上有一栏俱乐部,很需要一点文艺的东西,希望若泉能答应,或者由若泉去邀几个同志,不过他又表示担忧,说若泉他们的艺术不行,工人们看不懂。他要若泉顶好写得浅一点,短一点。他还发表了一点文艺大众化的理论,当然他是站在工人立场上的。

    不久,他走了,他太忙,他说过几天还要来一次,讨论一下适才所提议的事。他要肖云也想一想,他要一个好的具体的办法。

    房里只剩了若泉和肖云两人时,肖云从怀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他,并且说:

    “真不知子彬为什么要这样?”

    若泉吃了一惊。近来他仿佛忘记了这朋友,但是那过去的,七八年的友谊,却不能不令他常常要关心到他。近来常常不难有机会听到一些关于子彬的微言,他虽说不能用感情做袒护,但他总是希望他朋友不会太固执,应该有点转变,一种思想上的诚实的转变。他看见肖云那神气,觉得很不安,他问道:

    “怎么回事,关于子彬的?”他接过报纸来。

    “你看看,自然会知道的。”

    报纸是张副刊,用了大号字标题:

    《我们文坛的另一种运动者!》署名是一个字:“辛”。

    “这文章是子彬做的吗?”若泉问。

    “不是他,还是谁!他在〈流星〉月刊上发表小说不都是署名‘辛人’吗?那文章,什么人一看便知道,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出。你看看这副刊,这是××的走狗李桢编的。他竟将稿子拿到这种地方去,这般无理地嘲讽人,真使我们做朋友的人为难了。也许他现在只觉得《流星》派的绅士是好人,是朋友,而我们却只是些可笑的,不过我总为他难过。”

    若泉望了他一眼,才将文章看下去。

    文章做得极调皮,是篇好文章,与作者的其他文章一样,像流水一样自自然然便跟着看下去了。文句练得好,又曲折,又短劲,只是还是老毛病,不像论文,不像批评,通篇只是一些轻松漂亮的空话而已,说是嘲讽,不错,可以说满篇都是嘲讽,然而这嘲讽是没有找到一个对象的。人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