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我们写,有一些人看,时间过去了,一点影响也没有。我们除了换得一笔稿费外,还找得到什么意义吗?纵说有些读者曾被某一段情节或文字感动过,但那读者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是刚刚踏到青春期,最容易烦愁的一些小资产阶级的中等以上的学生们。他们觉得这文章正合他们的脾胃,说出了一些他们可以感到而不能体味的苦闷。或者这情节正是他们的理想,这里面描写的人物,他们觉得太可爱了,有一部分像他们自己,他们又相信这大概便是作者的化身。于是他们爱作者,写一些天真的崇拜的信;于是我们这些收信的人,不觉很感动,仿佛我们的艺术有了成效。我们用心为这些青年们回信。……可是结果呢,我现在明白了,我们只做了一桩害人的事,我们将这些青年拖到我们的旧路上来了。一些感伤主义,个人主义,没有出路的牢骚和悲哀!……他们的出路在那里,只能一天一天更深地掉在自己的愤懑里,认不清社会与各种苦痛的关系,他们纵能将文字训练好,写一点文章和诗词,得几句老作家的赞赏,你说,这于他们有什么益?这于社会有什么益?所以,现在对于文章这东西,我个人是愿意放弃了,而对于我们的一些同行,我希望都能注意一点,变一点方向,虽说眼前难有希望产生成功的作品,不过或许有一点意义,在将来的文学历史上。”
他希望子彬回答他,即使是反对也好,他希望谈话能继续下去,他们辩驳,终于得一个结论,不怕又使子彬生气,红脸。他们过去常常为一点小事,子彬要急得生气的。
可是子彬只平静的笑了一笑说:
“呵,你这又是一套时髦话了!他们现在在那里摇旗呐喊,高呼什么普罗文学,……普罗文学家是一批又一批的产生了。然而成绩呢?除了作为朋友们的批评家,一次两次不惮其烦地大吹特捧,影响又在那里?问一问那些读者,是中国的普罗群众,还是他们自己?好,我们现在不讲这些吧,不管这时代属于那一个,努力干下去,总不会有错的。”
“那不然……”
若泉的话被打断了。子彬向美琳做了一个手式说道:
“换衣去,我们看电影去。你好久不来了,不管你的思想怎么进步也好,我们还是去玩玩吧。现在身上还有几块钱,地方随你拣,卡尔登,大光明……都可以。”
他拣出报纸放在若泉的面前。
若泉只说他不去。
子彬有点要变脸的样子,生气地望着他,但随即便笑了起来,嘲讽似地:
“对了,电影你也不看了!”
美琳站在房门边愣着看他们,不知怎么好,她局促地问:
“到底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子彬显得发怒似的。
“若泉!你也去吧!”美琳用柔媚和恳求的眼光望着他。
他觉得使朋友这样生气,有点抱歉似的想点头。可是子彬冷冷的说道:
“不要他去,他是不去的!”
若泉真忍不住要生气,但他耐住了,装着若无其事地看报纸。
美琳打扮得花似的下楼来,三人同走到弄口。美琳傍着若泉很近,悄声地请他还是去。若泉斜眼望他朋友烦恼的脸色,觉得很无聊,他大声地向他们说了“再会”,便向东飞快地跑去了。
三
电影看得不算愉快,两人很少说话,各想各的心事。美琳不懂为什么子彬会那么生气,她觉得若泉的话很有理由。她爱子彬,她喜欢子彬的每一篇作品,每篇里面她都找得到一些顶美丽的句子和雅隽的风格。她佩服他的才分。但无论如何她不承认若泉的话有错,有使人生气的理由。她望望他,虽说他眼睛注视在银幕上,她还是觉得正有很大的烦闷在袭扰着他。她想:“唉,这真是不必的!何苦定要来看戏?”她用肘子去碰他,他握着她的手,悄声说:
“不是吗,今夜的影戏很好,美,我真爱你!”他仿佛又专心去看电影了。
是的,他很生气,说不出是谁得罪了他。只有若泉的话,不断地缠绕在他耳际,仿佛每句话都是向他来的,这真使他难过。果真他创作的结果是如若泉所说的一般吗?他不那末相信!那些批评者对于他的微言,只不过是一种嫉妒。若泉不知受了什么暗示,便认真起来。他想到若泉那黑瘦的脸,慢慢的竟有点觉得不像,又想起过去刚同若泉认识时的情形,感慨的叹息起来:
“唉,远了,朋友!”
远了!若泉是跑到他不能理解的地步了。无论他将他朋友怎样设想、观察,即使觉得是极坏,甚至沦于罪恶,而朋友还是站在很稳固的地位,充实的,有把握地大踏步地向着时代踏去,他不会彷徨,他不能等什么了。
他去望美琳,看见美琳白嫩的脸上,显着恬静的光,表示那从没有被烦愁所扰过的平和。他觉得她真可爱,但仿佛在这可爱中忽然起着些微的不满足。他望了她半天,对于她的无忧的态度不免有点嫉妒起来。他掉转头来微嘘着气。
是的,“远了!”这女人就从来不了解他。他们一向就是隔离得很远的,虽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