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也曾感到有丢弃她丈夫跑到这男人身边之必要吗?然而,为什么,后来她会丢了他,说她是只爱自己的丈夫的。到现在,现在这男人为了愤恨自己上了当,把自己放逐到海外去了。薇底想起那柔柔短发披复在自己颊边时,自己的嘴唇是放在什么地方。她深深地回忆那沉醉的情调,大声地,悄悄地在心头叹着气。
鸥外鸥的心,也跑开了。他虽说常常是少不了女人的,其实他并不曾慷慨地真地爱过谁,他从没有为女人牺牲过什么的。很多朋友都知道,他为了小阿金,常常在夜深,独自裹着只适宜于在广州用的薄大氅,走到前门去,然而别人并不知道他爱那令人伤感的情调是比爱小阿金更甚的。他在那凄凉的路上,可以愤恨,愤恨那些资本主义者;在这时,他或可能成为一个革命的英雄。这并不完全只为自己无钱逛窑子,无钱娶太太才感觉革命的必要,而同时因为在马路上就有许多只穿烂棉袍的洋车夫,他们还不敢回转家去见他们的妻儿,不得不仍在马路上彷徨。真的,他的铲除资产阶级的思想,多半是在这许多洋车夫身上建立的。听别人说洋车夫可怜,他便也才见到洋车夫,不久就会在某刊物上咏出洋车夫的白话诗,而且对于自己身世的感伤,自己生活的无聊也都在这路上才感到。总之,凡是他,他的言论,他的嗜好,他的兴趣,他的处世态度,他整个的为人,都是在这自嗟自叹中孕育出来的。所以有时他又觉得这幕剧的可笑。他没有攫得这女人的必要,他也不须从朋友那里取得胜利。若说随便闹着玩,那他宁肯到小阿金那里去,在那里,他能自由谈笑,戏谑。而这女人呢,约着别人来,却板着脸沉思到别的去了。
沉默继续着。
薇底什么都不再思慕了。她嫉妒她过去的一瞬,那时她把世界上所有热烈的,温柔的爱情都饱领了,现在她只想再一次把自己的嘴唇放到那浑圆的,高贵的额上去。她又很伤心,想到那曾表示爱她,倾倒她,甘为她牺牲一切的人现在不知睡在什么人怀中去了。她后悔,她可以不同他决绝,可以继续同他过那偷空即来北海相会的生活的。她笑自己,为什么那样委屈自己,说是要为了两个男人都好,便让自己成为两边都怨恨的中心。唉,现在呢,现在呢,又在同一的地方约了这忧郁的人来!
眼光于是掠过那忧郁的脸上。
她焦躁起来,而且恨着鸥外鸥,为什么他不再给她一次狂欢,一次心醉,一次可以使她愿为了那亲吻而死去的满足!她为了他而不安过,她好几个整夜未曾瞌眼了;在丈夫处,她忍受了负咎的鞭打;她不惜冒社会上的耻笑,而投到他面前来。他,他给了她什么?她看见他那紧紧闭着的嘴唇和痴痴凝视着前面的小眼珠便生气。她只想立即侮辱他一下。她又恨不能扑到他怀里去,紧紧的搂着他,像从前那人一样。然而都不能,她仍是站在石栏前,用力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她又不能像个小孩放下脸哇地哭起来,撒着娇,放死放赖说“我要,我要。”她真的几乎像个小孩喊出来了。她望着那无表情的脸,竭力压制着那快要发狂的心。
鸥外鸥的思想,像被什么东西挡着,他不敢任她直奔远去。他觉得有个眼光在盯着自己。他不敢掉过脸来,只踌躇着,愿意能早点被释放。他实在受不了这审视。若是他真爱她,自然不会躲避这视线,抱怨这沉默了。他知道他应怎样对付这火一样的女人的。可现在呢,他在后悔,他若早知道这女人是如此拿沉默和眼光来逼人,他宁肯让人诅咒,他决不践约前来的。
他再不能忍耐这不安了。就在这当儿,一个柔和的,世间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柔和的声音,轻轻的送了过来:
“鸥……”
他不讳言,为这声音,他的心动了。他认为在他一生中,这是开始,他从没有听见他的名字在别人口中叫着时有如此音乐般的颤动,一直落在心上。他侧过脸来,看见那两条弯眉,高高吊着,微微蹙着,眼光注视着全城。那小小的嘴唇,像琴键一般,刚奏完曲调,那尾音在频频战着。在这时,他忘去一切,他有的只是感激。但他不能像别人所需要的那样做去,他只默默地把她瞅着。
薇底在自己心上明白,似乎是演戏一般,但她不忍对自己加以诽笑,她很同情自己。她微微嘘着,用新近从电影上学来的女星嘉波的眼光来望着全城。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那样一种神气,又傲慢,又情深,又失意。在一种不堪烦扰中她扯下那顶紫色的小帽,蓬乱的短发松散地披满一头,脸在这时显得更妩媚,更尊严。
鸥外鸥也有点焦躁,不知怎样才能给这女人一点快乐。他只轻声地说:
“薇底,你说呀!”
女人的眼光对着射过来,只是定定地,不做声。
“你说!”
“我说什么呢?我懂得的,鸥,你怕我啊!”这声音是不能形容的,像有千百句都解释不清的那样悲伤,从这一句中迸射出来。鸥外鸥听了,恨不能立即拿出一百五十个以上的证据来证明他是不怕的。然而什么他也不敢,他只在口中反复恳切地说着:“不怕,不怕。”
薇底又把眼光紧逼过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