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只想扑过去,抓起那男人鞭打,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等着,要做出这下流样子,在街角上等着她到来。若说他的心太热了,不安于在空房子里等,那为什么在刚见她时,不立刻迎上来?显见得他不把这事看得有一丝价值!他并不尊重她的约会,没有尊重她。她虽常常背着丈夫,喜欢同别人闹着玩,但她总愿意,纵是在暗中的行为,也该无愧地能在许多人前公布。现在呢,她能说不吗?别人把她当一个卖笑的人,或更坏的女人看待了!别人在石头胡同也好,韩家潭也好,过夜的事,都是大大方方去干而并不需要瞒着什么人,做出那暧昧样子的!
这女人也真可怜!既不是赶来追着什么男人来求爱,何若还如此认真,像还不了解男人对于女人的心理,老咬着要别人什么敬重,这不是很可笑吗?
心里是生气的,又不能真的赌气,反而装着笑脸:
“啊哈!今天我有三个钟头的时间,这时间都是我的。你愿意怎么花费它呢?”那样子真像一个没得过自由的人忽然被解放了一样。
这常常做诗的人,鸥外鸥,在神经里也觉得自己与人在街上约会将使人发生误会,于是便解说许多理由,还邀她一同转寓所去。
薇底笑了,不答他。这无须要答的,那笑不是告诉他,她懂得这一切。她只问他到什么地方去。
鸥外鸥很惭愧,只说到北海去吧。
一听到北海,她就皱了一下眉,心里想:“又是北海!”她只想,想什么呢?很奇怪,她想同他到旅馆去。但是她不敢说,也不一定敢去;她从没有到那些整日整夜都演着许多悲剧的地方去过。她只觉得什么公园,电影院,都不能使她满足,她相信那旅馆的空气,也许可以使他们能亲近些,大胆些。她几乎说,“我们到前门去吧。”但望着那黯淡的脸她又沉默了。
“再不呢,就到中央公园去,好吗?”
她答应到北海去。她很后悔找错了人,但是她笑了,露出高兴的样子,陪着他向北走去。
在雇洋车的当儿,她又烦了,他不该在她面前计较几个铜子的车钱,她说:“好吧。”便跳上一辆车。
鸥外鸥也很困恼,觉得这女人不温婉,只那眉目间的一点小小闪动,都够令人发窘。他把她和那犹自在睡的小阿金来比较,又想到从前那旧房东的女儿。但一看到那端坐在洋车上的后影,他觉得她尊贵到高不可及,他应倾倒在她面前,向她膜拜。他应当感激,她给他的只有过分了的,于是在心里,他抛了一个吻,向着前方那后影。
端坐在前面车上的薇底,很讨嫌这时间,这时间太长了,她把眼光浏览街旁,也是毫无可观的,只远远的一个城楼角,黄的瓦被阳光照着,发出夺目的光辉。心里更加烦躁,憎嫌到后面车上的人了。
但到了北海,又完全换了一个局面。薇底在笑,暗暗地心里笑。她瞅定他,懂得他是在躲避和她眼光的接触,她懂得那在惶遽中不知所措的心。她欢喜延长这局面,始终只默默地随着鸥外鸥走。男的呢,心正被一种莫明其妙的情绪骚扰着,只想侧过脸去,怕那凶猛的勇敢的眼光把自己抓去。说想逃,那也不,他只希望这女人变得柔弱点,羞涩点,他能说点不过分的俏皮话,那嫩脸皮红了,他趁机会搂抱过来,于是女人在他的热烈的怀中抖战着,温温软软的伏帖着。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他身旁走着的,并不是那惯于撒娇的小阿金,也不是那些经不起他抚抱的女人。现在他已走到第一条战线上,他不能再退回去,但又不敢进攻。他望到两条快相等的脚前的阴影,在白石桥上,一步步向前移去,他希望这影子更贴近些,贴近些以至挤紧……新的皮鞋声“嗒嗒,嗒嗒”地在桥上响出,伴着那清脆的高底的木蹬的响声,两人脚步都错乱了,成为嘈杂的响声扰乱那不安的心。
过桥不久,薇底随着他朝山上走去,走得异常吃力,薇底想:这时候,应该有一个懂得礼貌的漂亮男人来扶着,慢慢引导上山去。于是她便停步了,掉头望着来处的山下。满园仍是静静的,从松柏阴中,望见几条路,都没有人影。只有那拐角边,三间朝东的,大概是卖玉器的房子里的烟囱不绝地冒着很浓的青烟。薇底心里很难过,想独自一人坐下来。但跑到山顶的那人,又在催了。于是她鼓起勇气,很快地跳在男人面前了。男人问她吃力不吃力。她用手绢握着口摇头,表示不,其实,她已气喘得答不出话来。她自然有一点着恼。鸥外鸥一心要把她引到前面塔的台阶边,为了好晒太阳,怕她脚冷。她本不一定要想在什么地方,但一觉得别人怜惜到她的脚上去,她的心上好像就加了比北风,比北海里的冰还冷的东西,她伤心地站到石栏杆边去。
这时另外一个人影在她的脑际闪了出来。她想到过去的某一夜。不也是就在这地方吗?哈,那一夜,那一夜呀,她简直昏迷地倒在那有力的两条臂膀里了。在黑暗中,两对眼睛那样紧紧跟着,瞅定着。嘴唇永久的贴合着。热的胸,总嫌抱得不紧,她那薄印度绸的肩巾,被凉风鼓起来,在两个颈颊边飘扬不住。那人不就在那晚反复说了千百句“我要占有你,我要整个的占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