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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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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7 / 7)
做声。

    慢慢地那“不怕,不怕,”的声音,只变成一种壮胆用的符咒了。当那眼皮一垂下来,这仅有的一点声音,立即也噤住了。薇底喟然叹着:

    “你是怕我啊!你是怕我啊!”

    鸥外鸥默然,他没有勇气再去解释他不怕;他本不怕,对于女人,他是有经验的,他懂得怎样驯伏那些快发疯的女人,像小阿金曾有过的那样。他会的,他比薇底知道得多。然而薇底老瞅定他的心,要他不在这中间加一点儿谎语,他可做不到。其实,有什么要紧呢?薇底自己也知道她自己是在扮演戏剧,何苦一定要别人来中她的毒?只要这剧演得动人,扮演角色的也忘记是在做戏,而随着哭笑起来,不就是最真实的了吗?

    薇底也默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声音而受感动,而是忽然厌恶起自己来了。戏刚一开始就闭幕了,而且两人的心分开了,不能再拉拢,各想各的去了。

    鸥外鸥用脚尖去触那坎子上的小沙子,觉得脚很麻,很冷。他看到那套在皮鞋里的一双小脚,薄薄的肉色丝袜,紧绑着两个圆圆的腿肚,一直到膝尖。他觉得很可爱,想去摸一摸,于是他问:

    “冷不冷?”

    薇底摇着头,一看到他的眼光,就更笑了。薇底很伤心自己的行为,又挂到在家的丈夫,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她请他看一看他的表。

    长针在两点与三点之间,短针在10字上。

    “我只能呆在这儿一个钟头了。鸥!”

    这话在薇底自己毫不觉得有劲,她很清楚地是在笑自己。她想到丈夫该起来了,不知他见不到自己将怎样作慌,炉子里的火旺不旺……但这话所生的影响,却比前面的言辞有效得多。鸥外鸥亲切地望了她一眼。

    薇底什么都明白了,她决意牺牲他的敬重,无宁说她决意牺牲他。在这一小时,她将把他的心拉过来,给他一些好处,给他一些缺陷,这缺陷在所有未来的时日都无法弥补的。她在脸上嫣然笑了,在心上却张满了残酷之感。

    果然,不久,鸥外鸥仿佛忘掉一切,向她宣誓,一个诗人也不能不认为誓言是最可靠的东西,他握着她的手,恳切地要求她的命令,他应该怎样做,他应该怎样处置自己在她与她丈夫之间,而且说他的希望,他希望她是属他一人的。话在这时哽住了,像不能再说下去一样。其实,他在踌躇了。他发现自己把话太说过火,假设这女人真依了他,他自己敢于如此做下去吗?于是那教员的失意的脸浮了上来。他赶快闭着眼把头俯下了。

    女人呢,女人也在想着丈夫,丈夫是很可爱的。但她不能不听这表白,她很鄙视这男人为什么与其他男人一样,在恋爱的时候会想到实际的问题上去。她觉得那手很热,便更握紧了一点。

    是回去的时候了。太阳把两个人影映在台阶上。薇底第四次说:

    “唉,放了我吧,我该回去了。”

    鸥外鸥送她下山,山下有几个人影,薇底只想一人单独走,怕让人看见,但又不好说。而鸥外鸥也想起了,问她:

    “薇底,假使在这时碰着了老章,你怎样?”

    “那有什么要紧呢,我说在路上遇见你,随便进来玩玩就是的。”

    鸥外鸥便又傍紧她,低声说:“我欢喜他看见我们在一块。”

    薇底心里冷笑着,不做声。

    到北海门边了,他替她雇好车,看到那后影,便又抛过一个吻,他很快乐,觉得这女人不错,他不敢再拿小阿金去比较了。但他又惭愧,他仍然不能生出攫得她的勇气,他想起自己那些话,就越觉得惭愧。但他仍然不能决定,他该不该拒绝这女人。他想最好到老赵那里去商量一下,于是他也就昂然跳上一辆车。

    至于薇底得到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她坐上车,望他最后一眼时,在心上,她冷然地想起前几夜她曾反复说着的:“他怕我!他怕我!”不过她并不固执那欲念了。她希望赶快回家,倒在丈夫怀里。她把脚用力的踏着车板,打起圆热的京腔,连连的喊着:“快点!快点!”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