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觉得她丈夫爱她过分。但她却又时时需要别人爱她。你越显得冷淡,她就越追得紧。你不爱她可以,但你却得装出一副异常崇拜她的样子,而又应该做得适合身份。否则,那出奇的傲慢,将使你一生也忘不了你所曾经忍受的。
她做梦,梦也并不完美,她无须那好的结局。她兴奋,自己又伤心,又找不出自己的缺憾。说爱他,那倒霉的男人,只能暗暗在她心中引起冷笑。这行为,悄悄地约人相会,如果让人知道了,她一定会恨他,像是一种侮辱,损害了她的自尊心,使她再也没有兴致,扬着眉去看人了。
她很想忘去这次的约会,就呆在家里。她觉得这又太对不起她丈夫。她瞅着他,说爱他,希望他能帮助她。但他一哭,她却反感了。她想:“哭什么!未必要用眼泪来管束我?”她宁肯,招来什么祸事,也不要紧。她不承认她爱别人,她更不承认不爱她丈夫,那天去,这次约会定是要去的!
其实,她还是在踌躇着。她后悔她把那条子塞给他,显出暧昧的样子。他一定以为她是一个惯于做这种坏事的坏女人,他将把他对于一个平常女人的敬意都毁掉。他不会在家里等她的,他不再看得起她了。也许他会留在家里,把她看成一个同他在石头胡同睡觉的女人一样。这能怪谁呢,是她自己找来的这样待遇呀!于是她后悔了,后悔她用的方法不得当。若是写一封信给他,写得很诚恳,也许该好一点。她想把这次约会算了,对于丈夫,互相爱着的丈夫在良心上的永久的负疚,很可以作为这次失信的理由。然而,人都是这样的,她颠转来又回护着自己的行为,她曲曲弯弯把自己的什么什么都原谅了。她同情自己,而且什么人,也都应该同情她。她又鼓励自己,难道有了丈夫,有了爱人,就不能被准许独自去会另外一个男人吗?她并没有爱上什么人,也不是偷偷地把自己送给别人。假使她果真爱上了什么人,或甘愿去和别人玩,那她不妨放胆去做,既然是爱着丈夫的,又不能在这与人闹中得到什么真的快乐,那又何必徒给那做丈夫的难堪呢?这只能给自己后来的时日,留下不可挽回的懊悔!
听到隔壁房里的钟打三点,四点,五点了,她越发焦躁,越想睡,就越睡不着。假使睡着了,因为几天来心神的劳顿,一觉睡得不醒,到吃午饭时,那做丈夫的来惊醒她,那她便可不必为自己做人的事又费踌躇,她不知不觉就把这约毁了。以后,以后再看吧,也许还有别的方法,也许就放弃这倒霉的人也说不定。
但她睁着眼到天亮,而且摸摸索索溜下了床。她梳着理着,悄悄把一切都弄妥帖,傍着床坐下来。唉,那可怜男人还在呼呼地打鼾呢。她把头俯下去,轻轻的吻他,而且低声地叫:“我爱,我爱呀!”她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枕边,告诉他,她不愿搅醒他的美梦,所以没有喊他。她说一定回来得很快,也许在动身回家前,会打电话回家问他起来没有,问他想不想她快回来。她又说,实在舍不得他去看朋友。最后还补充说,她吻了他三下,又留有三个吻,回家时再给他。这自然没有扯谎,每次她回来,或他回来,她都找出不同的理由,装出不同的情调来同他亲吻,还不只三个的。
于是,便动身了。很抱歉望了她丈夫最后一眼,便无声地闪出房来;心里也很难过,只想转身再抱吻那男人一下,又怕他醒后的留难。所以她停了一步,头都没转过来,便匆匆走了。
一到街上,那曾有过的,使她很骚扰的情绪,又迷乱了她,她不再想到丈夫了。心有点跳,脚步时慢时快,惶遽地走着。她像是初犯一样,把从前曾同样在白天,在晚上,跑到另外一些可爱的人儿家里去,或别的由她约定的地方去的情形,通通忘掉了。她只是茫然地,像快乐,又像凄惶,无次序地跑着,跳着奔向一个地方,在那里她要同这人决斗,她要别人投降,像俘虏一样把心献给她;她接受了,或丢弃了,或暂时保管着都好,只要那心是属于她的。
出了胡同口,在密密植着大柳树的河堤边,她急忙朝北奔去。浅的河水,结了很厚的冰,映着初升的太阳,放出淡淡的红光。然而薇底不再注意这些,她怕别人不在家等她,又希望自己也许会扑空,不过假如真的别人失约,那只能挑起她的恼恨,她会更不放松,而且定会带来令人不及防避的恶意。
她冲冲地走过鸥外鸥站立的那棵柳树了。
两个人将错过,而且已经错过了。一个是忽略了,没见到;另一个早已见到,却不知怎样去招呼才好。这是可能的,这事便算如此完结。但这男人,却不是胆怯的人,一看到那两个耸动的肩,和圆圆的小腿肚,就冷笑了,很镇静地叫着那迷人的名字:
“薇底!薇底!”
薇底没料到别人会在街上等她,当然很惊诧,便显着很高兴的神气又跳转来,微微带点喘,两颊被风吹得红红的,几根乱发从帽里钻出来,蜿蜒在眉边,隐约中,眉更显得黑了。看见男的不做声,她便也静默着。
要用一支笔来跟着这女人的情绪跑,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在瞥见她所期约的人时,她的心像被刀刺下去一样的痛,她想哭出来,想跑回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