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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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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3 / 7)
的思想和计划,痴痴地站在那儿。

    这女人的名字,是——是什么呢?她在许多不同的情形中,意义上,给自己取了五十个以上的怪有味的名字。朋友们,大部分朋友们把她叫薇底。她是一个有着过分的热情,而又永不能领略到那真爱的女人。她简直是在一种变态中生活,她厌恶那些近于肉感,缺少真挚的爱的表示,却又拼死去追逐那些动人心魄的话语,而且好像成了瘾,若不在带着危险的,秘密的情形中去玩味一颗被她鼓动了的心,她就不能再活下去了一样。她的丈夫,那教书的精明的男子,实在了解她,说她是一个上到官僚政客,下至流氓痞子,好好歹歹都可以闹着玩的最坏的女人。因此他从来没有一个时辰放松过,每天下课回来,总得先检查衣服,然后检查抽屉,若是信封少了一个,就抓着太太闹架。然而太太仍是妙计层生,虽然明知道闹下去只会把生活弄坏,却还是越闹越厉害。有时事情穿了包,实在瞒不过去了,就倒在男人脚边哭,说着痛心忏悔的话。翻去翻来,还不都是假!男人看着可怜了,就又信了她,还费整天时间安慰她呢。有时男人简直不知怎样才好,又不能决心断绝她,只想到自杀和杀人。这男人实在是非常爱她的。

    她嫁给这男人时,既不是为了名和位,也不是需要结婚。她自己说她爱他,愿意牺牲其余的她非常欢喜的朋友,她又猛然逼着他,在一种还使他惶恐的时候就同居了。几年来,她自己也忘了为了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满足,她同时捉弄过许多心,在那些本是甜美的心上,撒下一些伤痛;而且,那为她丈夫恳求不要任意糟踏的肉体的一部分,那特为扯谎的嘴唇,也常常违着她自己的意愿乱落在许多男人的脸上,她却依然还咬口说她是只爱他的。死也成,要她不爱却做不到。所以,虽然常常互相吵着闹着,却又拼死拼活地像冤孽一样地过下去。

    天知道,怎么会由她男人把鸥外鸥引到家里来了!他那苍黄的脸色,是决不能刺激一个健全的女人的。他说话呢,如许多人一样,平坦得像大路上的石头。说做诗,薇底并不是没有读过诗的人,像那种淡淡的,写一些无力的感伤,是不应该在她身上起什么影响的。然而,真的,事有例外,她仿佛发癫一样,好像已下了决心,在他身上,不取得什么东西是决不肯放松的。也许她以为这诗人太颓废了,愿意给他一点生活的力,谁知这只能令人感到受窘。

    她把三个整夜都葬送到一种欲念上了,她从来就是如此强悍到底的,除了她不想。若是说了“要”,那就不拘什么小事,要她作点牺牲是不会有的。她除了尊重自己的冲动,从未把事的轻重放在心上称一下。在三个整夜中,其实白天也应该算在内,她都在苦苦地强制着自己。她要占有一颗她认为很冷静的心。她要看着自己的胜利。那冷静的、缺少感情的人,一旦为了她会热血沸腾起来;本是颓废的,为了她而终天兴奋着;本该快乐着生活的,为了她,而不惜糟踏自己。但是,她不能遽然行事,因为她并不是只想令人感到她的可爱,敢于亲近她就够了,她必须使那倾倒她的人,为了她而生出一种崇敬。她愿意装出各种各色,又高尚,又复杂的人格去震撼别人的灵魂;眼看那灵魂受了她的针刺而跳动在她掌中时,她才能安静下来,睡一个无梦的长觉。

    这女人,也许只是为了适应她自己的需要,她不须说很多话,别人就可以非常了解她的个性,而那个性如各人仰慕的那样能令人敬重。所以无论鸥外鸥怎样说不懂得她,而在晤见她的第二次就发现了她是一个了不得,很有卓见的女人了。后来他便向人标榜她惊人的高明,把她比之于茶花女,而沙乐美式的典型,也只在这女人的身上才能表现出。

    已经说过,这女人不是傻子。她懂得一切。在二十天前的一天,她接到一封信,是一个愿意为她所用的好友写来的,说很思念她,请她到她学校里去玩一天;她恳求那教员不要太吝啬,说当他勇敢地把薇底抢走以前,可爱的薇底还是属于她们的呢。

    教员看了信,觉得应该让她去她们那里玩玩。那女人恋恋地,装作不愿去的样子。只是觉得不能太拂了丈夫的意,才答应去;为了不让丈夫一人在家里吃饭,所以宁肯早上少睡点,一早便去。事情就如此定了下来。那做丈夫的哪里知道那天早上的约,却是与另一个男人订好了的?

    这晚上,教员得了许多平日所不能享受到的一些温柔。她兴奋得很,像两人初初同居时一样,握着他的手,把眼光瞅着他,频频地说:“我爱,我是爱你的呵,爱你一个!你是幸福!我愿意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呵!吻我呀,爱!”

    男人有点不安,把眼睛瞅定她,她又放肆的笑着,揉着他,使他无暇审视她的内心。他终于感动地抱她,感动得哭了,除了她,他再也不能从辛苦的生涯中感到生的意义了。

    眼泪使女人安静下来,她说:“唉,放了我吧,我实在倦了。”于是她翻过身,静静地躺着。丈夫以为她也很难过,轻轻地抚着拍着,哄她睡。他不觉把自己那疲倦的眼皮瞌下来,而且,不久就呼呼地打鼾了。

    这女人呢,反大张着眼在做梦。她并不一定须要爱,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