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算六十吧。
替小徐赎了二十四元的当,然而这钱早先还不是我用去的?
再,什么,我只买了一双皮鞋,八元半。
其余呢,其余呢,怎么,数目还差这样多,难道我给了她这样多吗?”
右手便从里面口袋里把所有的钱票都拿出来,是三张:两张五元的,一张一元;还有两元现洋。不是清清楚楚的吗?好容易,写了五封快信,打两次电报,上海书铺才寄来两本书的稿费三百元,怎么一星期就花光了?连数也算不清,说是给了她,那小女人,就一百多,怎么也并不见她对我更好些;只一次两次说要到协和去看病,没有钱;给她钱了,却从没见她进过一次医院。这真使他懊恼,而且也有点儿伤心!许多傻子,不知不觉,容易便有漂亮女人爱上。而自己,几次三番,花钱去买爱情,向那什么人都可以去玩的女人(他忘了他曾向她奉上许多尊贵的名称)去求爱,去求同情,他得到了什么呢?说她们只爱钱,自己尽所有的都给了她。说还账,还他妈的账,还不是为了她而欠下来的。唉,自己,花了什么钱,连买纸烟都零支零支的买,说起来,谁信!
在一分钟里,他想到了两打以上的,所谓自由恋爱的结合,竟没有一个女人不是把经济列为条件的第一条的。而她,那小宝贝,那美神,那病仙……(名称多得连他自己也数不清)并不因为他给了钱才快乐,显得她纵是他不给钱也不会对他冷淡。于是他们笑容又浮上来,那纯中国的风韵,又在这年轻诗人的玩味中了。瘦削的肩胛,窄窄的腰身两个大裤筒,一双绣有红花的纤纤拖鞋,在这裤筒下轻轻的走动,而且那,她特有的娇弱的喘声,咳嗽时,两个大耳环在颈颊边摇摆个不住。……
爱情,爱情是什么呢?是享受,是享受呀!那女人,那小东西,仅仅只那一副娇愁的面孔,就够你一生看不尽,还有那股劲,是还有病呢!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当她一奏起那迷人的调子,不断的甜蜜的话便从你耳朵边灌下去,比吃了过多的酒还令人醉呢。
夜来就失眠的鸥外鸥,真个像醉了一样,脚一伸,头一仰就躺在车上了。车夫受了一下震动,以为到了就挨路边停下来。险些把醉了的鸥外鸥倒翻转来。于是梦又跑远了,一看,已到北池子了,手上还拿着三张钱票呢。
车自然还得向北走去。
于是他不再去想那女人了。不知是不是爱情,他并不需要知道,他也不一定要所谓爱情,他又想到一些使自己愉快的地方去了。
“哈,真大胆!”这时手又在捻口袋中的那纸条。“当着那样多人面前,还有她丈夫,竟敢于写下来,又敢于递给我,我还真以为她是替小王抄的一首诗呢?见鬼,找着我,我就不会干麻烦事。老章也不是好惹的,知道了,真的拿手枪来决斗,我可受不了。谁干那些无意思的事?这女人,也真怪;有漂亮的小王,不爱;伶俐的子沣,也不爱,据说他从来就正经的。而同老章,又那样要好;当着人还舍不得去亲嘴的。真是见鬼,我早看出来了。怕她,不去,又不行。一次两次的电话叫。去了,还不是空,老章就死守着她。哼,那眼睛,盯得令人可怕!她坐在老章后面,老章又看不见!她还那样好像不介意的当着许多人问我,‘鸥,你怕我吗?’我说怕的,她又逼着问为什么。我要怎么来回答她?只好又改口说不怕。大家都笑起来了,说哪里会怕她。她还加重说她恨死了别人怕她。听到的,又懂得这话的,只有心里打着战,说不出苦来。……”
想起了许多关于那女人任性的行为,鸥外鸥又踌躇着了。万一跑到寓所来,公寓那样窄,间壁住的老赵就认得她。将来说出来不是妥当的事。于是他想不回去。但假使她来了,不见人不走。呆下来,一个钟头,两个钟头,老赵又跑过来谈,这女人,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将来弄得大家都知道,老章又是朋友,不说对不起人,眼看别人为这事而分歧,自己又并不怎样爱这勇敢的女人,何苦来!然而……无论鸥外鸥怎样小心思忖,他实在没感到有和这女人单独约会一次的需要。然而,这不须解释,大概二十岁以上的男子都了解,一个幺二之流的妓女,除了**勾搭的戏谑以外,还会为自己捏造一段很有传奇的身世使男人拜倒在自己的裾下。如今鸥外鸥是那末一个很会感伤写诗的人,他能抵拒一个他认为有高尚灵魂的女人的进攻,那是谁也不相信的。下文不必再说,不会有人以为他真能忍心去辜负那一颗心的。
车到桥边,这男人便停住了。他不走回公寓,却向南拐,在大柳林下慢慢地踱着。淡黄的阳光,从那疏疏落落的枯枝间,把他的影子投射到马路当中去了,那顶旧呢帽显出特别有趣的影子。
他盘算着,看了夜光表之后,他想一定能在这路上迎着那女人的。虽说已快八点了(这只怪北京冬天天亮得如此之迟)。
果然,一个影子,全身裹在一件镶着兽皮的衣里,两条似是裸着的腿,随着那木蹬的脚步跑着来了。闪闪的,掩藏在紫色线帽下的两颗大眼睛,从很远就猛地跳到鸥外鸥的心上了。
这男人变得好像是初犯那样彷徨,他失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