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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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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姑娘(9 / 13)
”那个女的更走近了她。

    两个男人互相说着阿毛连一个字也不懂的话。

    阿毛脸红红的点了几下头。

    女的又问着她的家里人,和她的年纪。

    阿毛觉得那两对正逼视到自己浑身的眼光的可怕。阿毛想躲回屋里去。忽然她又想莫非那男子,就是她所想象的那个,于是她心更跳了。她望了那人一眼,颇高,很黑,扁平的脸,穿着非常讲究。阿毛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着一样,痛得垂下来了。她只想随着那人跑去就好,假设那人肯递过一只手来的话。时间似乎走得非常慢,她担忧着,深恐她被什么人瞥见了会走不成。其实阿招嫂就在门边瞧,囝囝还在院坝那端玩。阿婆这时也看见了,走出屋来喊她。

    她一听到喊声,就朝那男人望了一下,好像含了无穷的怨怼一样。那女的呢,却走在阿毛前边,同阿婆招呼。阿婆也笑吟吟的走了拢来。阿婆令她搬几张矮椅来给客坐。两个男人也同阿婆说得很熟了。

    闲话说了半天,那女人的机伶丈夫望了阿毛一眼,才向阿婆说:

    “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总要帮这个忙……”

    “总要竭力的,请说是什么事吧!”阿婆不等别人说完,插着说话,显然很有兴味的样子。

    那人踌躇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其余两人都含着微笑听他说。

    “这位先生,”手拍了一下那黑高个儿,“住在哈同花园,是国立艺术院的教授,教学生画画的。现在他们学校想请一个姑娘给他们画,每月有五十几块钱。这事一点也不要紧的,没有什么难为情。我们觉得这位姑娘就很好,不知你们肯不肯答应?”

    阿婆脸色变得很快,但因为在阔人面前,依旧又装着笑,说阿毛是有丈夫的人,怎么能做那样营生。于是他们又解释那职业,且保证说那里的人都是最规矩不过的。

    阿毛自己什么也不懂,只以为那男人一定是爱她,才如此说,听说又有钱,更愿意。及看见阿婆总不肯,心就急了,并且那几个人觉得既无望,站起身就预备走,阿毛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要去的!我要去的!为什么不准我去?”

    阿婆一掌就把她打在地下了。当她抬起头时,她看见那男人最后投给她一个抱歉的眼光。

    这夜小二也非常咆哮的打她,公公也骂,所有的人故意给她看一些轻视的眼色。阿毛哭也不哭,好像很快乐的挨着打。

    七

    这能说她一生来就是如此温柔吗,恐怕光靠性情不会撒赖,未必就能如是忍耐那接连落在身上的拳头。她实实在在咬着牙齿笑。有那末一种极蠢的思想正在鼓舞她去吃苦呢;她觉得拳头越下来得重,她的心就跑得越远,远到不可知的那男人的心的处所去了。这痛也好像是为了那欢喜自己的男人才受的,所以倒愿意能多挨几下。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又唤起她的希望,朝山上跑去。

    一口气就跑上喜雨亭,山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鸟儿还安静的睡在窠里。湖面被雾气笼罩着,似一个无边的海洋。侧面宝石山的山尖,隐没在白的大气里。只山腰边的丛树间,还依稀辨出隐现着几所房屋。阿毛凝望着玛瑙山居的屋顶,她把所有能希望的力,都从这眼光中掷去。她确确实实在夜深时候,还听出他们传出户外的笑声,她断定那笑声中有一个声音是她所想慕的那高大男人。她等着他来。她在喜雨亭呆等了好久,而他竟不来。雾气看看快消尽了,白堤迷迷糊糊在风的波涛中显出残缺的影。她又向绝顶跑去。她似乎入了魔一样,总以为或者他已先上去了。及至跑过抱朴庐,又到炼丹台,还不见人影。她微带失望的心情,慢慢踱上初阳台。初阳台上冷寂寂的,无声的下着雾水,把阿毛的头发都弄湿了。这里除了十步以外都看不清,上,下,四周都团团围绕着像云一样的东西。风过处,从云的稀薄处可以隐约看出一块大地来,然而后面的那气体,又填实了这空处。阿毛头昏昏的,说不出那恐惧来,因为这很像有过几次的梦境,她看见那向她乱涌来的东西,她吓得无语的躲在石龛子里,动也不敢一动。正在这时,她仿佛看见那路上,正走来一个人影,极像她所想望的人,于是她又叫着跑下去,然而依然只有大气围绕着她。她苦恼极了,疲惫极了,却打着勇气从半山亭绕到赤壁庵。庵里蹿出两条大黄狗朝她乱吠,她才又转到喜雨亭。到喜雨亭时,白堤已显在灰色的湖水里,玛瑙山居的屋顶是更清晰的,被许多大树遮掩的矗立在那路旁的山嘴上。她看着那屋顶伤起心来。而且哭得很厉害,大声的抽咽着。

    她想起昨夜的挨打,她不知这打是找不到偿还的,她恨,又不知恨谁。似乎那男人也不好。而阻碍她的是阿婆,是所有人,实实在在确是小二阻碍了她。如若她不嫁,那自然不能藉口她有丈夫而拒绝别人,她真有点恨小二了。她又无理由的去恨那男人,她为他忍受了许多沉重的拳头,清脆的巴掌,并且在清晨,冒着夜来的寒气,满山满谷的乱跑,跑得头昏脚肿,而他,他却不知正在什么地方睡觉呢。既然他不喜欢她,为什么他又要去捉弄她?现在她不知怎样来处置自己了。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