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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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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姑娘(10 / 13)
趁着一点点曙光跑出家门时,她没有料到她还该带着失望和颓丧跑转家门去的。但是无论如何她不能留在山上而不回去。假使竟像她所想的,那男人在这有浓雾的清晨把她带走不是顶好的事吗?

    雾还没退完时,纷纷细雨就和着她的泪一同无主的向四方飘,葛仙祠的老道士这时趿着草鞋下山来了,是往昭庆寺去买豆腐的,看见阿毛坐在石蹬上不住的哭,就问:

    “一清早,什么事跑到这里来哭?小心受凉了,要病的!”

    阿毛觉得有人在可怜她,反更伤心了。

    道士等了她半天,不见她答应,而且哭得更有滋味一样,便手套着竹篮,从石级上走下去,口里一边说:

    “好,我去叫小二来。”

    “求你!不要说,我马上回去。”她跳起了,一把抓住那道士。看见他点了头,才向山下跑去,但立即又转过身来,加上一句叮咛:“青石师父!求你呵,不要说起这回事吧!”

    于是她一边拭着泪,一边连跑带跳的回到家里去。

    小二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到厕所,砰的一下,小二又打了她:

    “你这娼妇,又扯谎!我就刚从厕所来。”

    她不做声,转到厨房去煨早粥。打开厨房的侧门,她看见隔壁那粉红窗帷还没掀开,依旧静静的垂在那儿。

    第三章

    一

    自从这次挨打后,阿毛就不再挨打了。虽说阿婆还是不快活她,却找不出她的错处。小二觉得她近来更沉默了,又瘦得可怜,想问问她是否有病,而又为她的冷淡止住了。说恨她没有讲话,又说不出口,所以小二只好也沉默着。常常当两夫妇单独在一块,阿毛就装睡。小二也知道,有时受不了那静默,就站起身走到院坝去。阿毛自己看来,或是在什么人看来,她都够柔顺了。然而在家庭的空气中,总保留着一种隔阂,如同在平地上的一道很深的沟。就是说无论阿毛怎么耐心操作,那耐心只表白出她的心的倔强,阿婆,大嫂……一切人都看出那倔强的心,跑得离这家非常之远了。

    其实她自己呢,她不愿再计较这些事了。她也不再希望,她觉得一切都无望。她想:“也好,就如此过一生吧!像我一样的命运,未必会没有!”

    然而她没有不再继续她的梦幻。从前梦幻紧咬着一颗跳跃的心,极望梦幻的实现;现在呢,现在却只图在梦幻中味出一点快乐的甜意,作为在清醒时所感到的悲凉的慰藉就算了。但在夜静后,所现出的一丝笑意,能抵得从梦境醒来后的一声叹息吗?那萦回流荡在黑暗的寂静的小房中的叹息,使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心悸,而又流泪,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那叹息会发出那样悲凄的音。

    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在一种追求中生活,不怕苦恼得使你发癫,这苦恼在另一方面含有别一种力去安慰你那一颗热中的心。只是像这种,像阿毛,只能在无人扰搅她时,为自己找点暂时的麻醉,特意使自己浸沉在一种认为不必希望的美满生活的梦境里,真是可怜!

    阿毛偶尔也一望那对屋的人,常常穿一件大衫在游廊喂鸟食的女人,不过瞬间她就掉转眼光,似乎怕看见什么可以刺痛她的心的事物。

    更使阿毛不愿常见的,是住在阿毛左边山坡上的一个苍白脸色的年轻姑娘,她常常斜靠在一个世界上最和善的美貌男人的臂膀里,趿着一双嫣红拖鞋,在碎石铺的曲折小径里,铿铿锵锵的漫步到阿毛她们的院坝边,站一会,或者坐在路旁的岩石上。两人总是那样细细柔柔的谈谈讲讲,然后又拥着,更其悠悠闲闲的走回去。并且每天她和他都并坐在一张大藤椅里,同翻一本书,或和着高低音共唱一首诗歌。也许阿毛觉得她太幸福了,所以怕看见她,怕看见了她,会相形出自己的不幸来,又感到伤心;阿毛也愿意自己能快乐点才好。其实,那女人却正感到比阿毛更难过,因为她的肺病很重了。不过在阿毛看来,即使那病可以致死她,也是幸福,也可以非常满足的死去。

    阿毛不愿出去玩,怕看见一些足以引自己陷在无望的希望的悲苦中去。阿毛也不愿和家里人以及阿招嫂等谈讲,怕让自己更深切的懂得她自己也正是确定属于她们那阶级的人,并且还常觉出她们的许多伧俗处。所以她终日埋着头做事,做完事,就呆坐着,或呆躺着,简直不像从前终日都徜徉在这里,或又躲躲藏藏的在那里了。

    二

    阿毛病了,她自己不知道,她发青的脸色比那趿着拖鞋的女人的苍白还来得可怕。她整夜不能睡,慢慢的成了习惯,等到灯一熄,神志反清醒了。于是恣肆的做着梦。天亮时,有点疲倦了,但事情又催促她起来。她不愿为了这些让阿婆骂她懒,她又不觉得那些操作有什么苦,有时故意让柴划破自己的手,看那红的鲜血冒出皮肤来。又常常一天到晚不吃一口饭。有天小二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她,辞色之间是非常怜惜的样子。

    没有人去理会她,她也不知道有病;但一有人去体惜她,她就觉得真的已病得很深了。因为悲痛自己的得病,便似乎应该去怨恨许多人;这病总不是她自己欢喜找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