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公也知道是骂给阿毛听的。公公不知道阿毛真懒散得怕人,只看到许久都是很勤快的,反替阿毛有点不平,他淡淡的说:
“阿毛!你有了什么病,你就说吧!”
阿毛仍然懒于去回答。
“哼!病!在我们家有人去娇宠的小娘子,怎么不会有病!既然那样娇嫩,就躺着去吧,横竖有人来孝敬的!哼!到底害了什么病——莫不是懒病?”阿婆一口气说完了,打着冷笑。
正在洗脚的小二,觉得母亲好像连自己也着恼似的,并且自己不理这事,决不会就停止的。他讨好的也大声嚷着:
“妈啦个B,不做事,就替我滚回去!”
阿毛把眼张开望了她丈夫一下,又把眼阖下来。什么地方都一样,她想,回去也成。
不过阿毛并没有回去,也许这又是错。不久阿毛又犯着从前的老病了,而且更甚,一没有事,就匆匆忙忙的站在屋外,看在山路上上下下的人。左边高处的房子里,又搬来两家像她右邻的人。他们进出得走过她院坝,她常常等在路口仔细看。现在她只看那衣饰了,她已不甚注意那脸蛋,觉得倒是走路时的姿态,反惹人爱慕些。所以在晚上,在黑的院坝里,她常常踮着脚尖去学;觉得很像了,她就更不安。为什么自己就永该如此?阿招嫂告过她,那些女人都是在学校念过书的。但阿毛一想,横竖一样,未必她们念过书,就不同于自己。未必她们会欢喜穿粗布衣,烧茶煮饭,任人看不起?未必她们不会只希望嫁的丈夫有钱而自己好加意来打扮?并且阿毛也不自量,阿毛不懂得所谓书是如何的难念,她以为如若她有钱,她自然也会念书,如同她也会打扮一样。
现在她把女人看得一点也不神奇,以为都像她一样,只有一个观念,一种为虚荣为图佚乐生出的无止境的欲望,这是乡下无知的阿毛错了!阿毛真不知道也有能干的女人正在做科员,或干事一流的小官,使从没有尝过官味的女人正满足着那一二百元一月的薪水;而同时也有自己烧饭,自己洗衣,自己呕心呕血去写文章,让别人算清了字给一点钱去生活,在许多高压下还想读一点书的女人——把自己在孤独中见到的,无朋友可与言的一些话,写给世界,却得来如死的冷淡,依旧忍耐着去走这一条在纯物质的,趋图小利的时代所不屑理的文学的路的女人。
若果阿毛有机会了解那些她所羡慕的女人的内部生活,从那之中看出人类的浅薄,人类的可怜,也许阿毛就能非常安于她那生活中的一切操作了。
阿毛看轻女人,同时就把一切女人的造化之功,加之于男子了。她似乎这样以为,男子的好和歹,是男子自己去造成,或是生来就有一定。而女人只把一生的命运系之于男子,所以阿毛总那样想:“假设他也属于那一流穿洋服,拿手棍的人,就好了。”
然而这是无望,阿毛也早就不再去希望了的;她现在只是对于每天逛山的男人,细心的去辨认,看是属于那一类的男人,而对于那穿着阔气的,气概轩昂的,则加以无限的崇敬。至于女人呢,她只存着一种嫉妒,或拿来和自己比拟,看应不应有那两种太不相等的运命。
慢慢的,她就更浸在不可及的幻梦里了。
六
白天,她常常背着家人跑到山上游人多的地方去,不过从始至终都没人理她。她希望有那末一个可爱的男人,忽然在山上相遇,而那男人爱了她,把她从她丈夫那里,公婆那里抢走,于是她就重新做人。她把那所应享受的一切梦,继续做下去。她糊涂,又少见识,所想的脱不了她所见的,有时就想出许多极不相称的事。然而她依旧在山上走,希望凭空会掉下什么福乐来。或者不意拣到一个钱包,那里面装有成千成万的钱,拿这钱去买地位,买衣饰,要怎样,便怎样,不也是可能的吗?但那钱包似乎别人都抓得极紧,而葛岭上也决不会有金窖银窖等着阿毛去挖。因之,阿毛失意极了,辛苦极了,反又兴奋着,夜晚长久不能睡,听到枕畔的鼾声,更使她心焦;性子不觉也变得很烦躁。譬如,阿婆骂了,就乘机痛哭;怄了一小点气,总要跑到院坝里大柳树下去抹泪,连公公也看不过,常常叹息,侄女们看见她没有一点喜悦相,也不惹她。大嫂总嫌她懒,跑到隔壁家去数说。三姐再也不来了。就是三姐来,不也只能更给阿毛一些不平吗?阿毛除了那梦幻的实现,什么也不能满足她的需要。
那梦幻,终于来到了,但阿毛得的什么呢?
一天,阿毛穿一件花布单褂在院坝里迎风坐着,那黑儿就汪汪的吠了起来。转过身来,阿毛看见间壁洋房的那一对和另外一个颇高的男人,从溪沟那边过她这边来。她于是站起身来看。那女人,只穿一件长花坎肩的女人,举着那柔嫩的、粉红的手膀,朝阿毛摇了起来。阿毛不知那另外送过来的笑脸是什么意思,心怦怦的跳,脸就红了,也不知怎样去回报才对。
三个人很大方的走上坪坝,并朝她走来,她起先非常怕,看着几个异常和气的脸,也就把持住了。
“你姓什么?听见别人叫你阿毛,阿毛是你的名字,是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