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看为天定,还可以消极的压制住那欲望。然而现在阿毛不信命了。现在她把女人的一生,好和歹一概认为系之于丈夫。她想:若是阿招嫂不是嫁给阿招哥,而嫁给另外一个有钱人,那她自然不必怀着孕还要终日操作许多事。假设三姐不给军爷去做小,而嫁到她生长的那山谷去,那三姐还能骄矜些什么呢?再譬如自己不是嫁给种田的小二,那总也该不至于像这样为逛山的太太们所不睬,连三姐也瞧不起的穷人了。
当她一懂得都是为了钱时,她倒又非常辛勤的做事,只想替她丈夫多帮点忙才好。
四
养蚕的时候到了。阿毛从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做过这等事,不过她却比所有的人都高兴。阿婆本来只愿孵两张皮纸就够了,但因了阿毛的劝说,就孵了三张。从清早起来到睡觉,都是阿毛在那里换桑叶。公公还说:“这孩子倒不懒呢!”
阿毛对小二比以前更温柔了,总承着他的意思做事。谁料得定小二将来不发财,不把老婆打扮起来呢?阿毛总幻想有那末一天,也许小二做了军爷,也许小二从别的方面发了财,那她就可以把这双常为小二亲着的手,来休憩着,或者也去做点别个有钱女人所做的一些事。想来那事体一定各如其衣饰一样的恰合身份,一定非常有趣。而小二呢,小二做梦也不曾知道正有人把这样大的希望建筑在他身上。他整天都和大哥无思无虑的跑到十里路外的田地里工作,看到太阳下山了,便扛着锄头走回来。回来后,吃完饭,洗了脚,就快是睡的时候了。他连同阿毛玩都没有时间,也打不起心情,那里得知他妻的耐苦的操作中,压制得有极大的野心?
其实阿毛真可怜!什么人——就是连她自己也决不会懂得,当她打起精神去喂蚕,去烧饭洗衣的那种想从操作中得到自慰的苦味!
阿毛已经消瘦了好多。大嫂总喊她歇一会儿吧,莫做出病来,她却总不愿住手,似乎手足一停止工作,那使她感到焦躁的欲念,就会来苦恼她。她认为这富贵之来,决不是突如其来,一定要经过长久的忍耐的。
一到夜晚,小二倒头就睡熟了。阿毛在黑暗中张着两眼,许多美满的好梦,纷乱的挤着她的心。有时想得太完全了,太幸福了,忍不住便抱着小二的脸乱吻,或者还吻他身上!觉得那身体异常热,自己也就发起烧来,希望小二醒来同她玩一下,就仅仅用力抱她一下,她不就像真的已尝着那福乐了吗?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推了几下他都不醒,她就去拨那眼皮。小二醒了,但立即在她光赤身上打了一下,并骂着说:
“不要脸的东西,你这小**!”
这能怪小二吗?小二整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做了那么多的事,是疲倦使他躺下来的。而他自己,一个正在年盛力强的男人,又是那么喜欢阿毛,岂有不愿去讨好阿毛,而让阿毛感到不满?譬如有几个夜晚,他被阿毛转侧的声音所扰醒,他就抱过阿毛来,阿毛温柔的身体又鼓舞了他,他不觉就在他妻面前很放肆了。
若是阿毛真的感到需要这性的安慰,那阿毛自然会很有精神的来回报小二了。但阿毛又觉得小二是欺了她,可是她又不反抗,因为太忍受了,反更觉得伤心,这是当小二醒时,也许她正又想到失意的事而很灰心呢!
小二看到她冷淡,也无趣,有时又要骂她几句。
并且常常当她向他说起种田不好时,他也要骂她癫。他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事才好,她又答不出来。
小二不必定要有那远大的志愿,像他妻一样,只企望有那末一天会被人看得起些,但总该特为他妻生出一种超乎物质的爱来。这样,或者那正在苦咬着欲望的焦愁的心,会慢慢从另一方面得到另一种见地,又快快乐乐的来生活也可能的。然而小二是一个种田人,除了从本能的冲动里生出的一种肉感的戏谑和鲁莽,便不能了解其余的事,想使他稍微细致点,去一看他妻的不好言笑的脸,他都不会留心到与新婚时有什么变异。在这情形下,一个有贪欲的妻,从此把他推远去,是可能的事。
五
阿毛真的对于小二起了剧烈的反感吗?不呵,无论她在她那种阶级中,已是一个勇敢的英雄,不安于她那低微的地位,不认命运生来不如人,然而她却并不真真的认识了什么。她只有一缕单纯的思想,如许多女人一样。她的环境告诉她不能恨丈夫,所以她依旧常常受人蹂躏;同时因为她不了解人们定下的定义,背叛了丈夫去想别的男人是罪恶,所以她又在不知不觉中落在那更其不幸的陷网里,其不幸更苦恼了她。
早先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建筑在小二身上。这可以勉力使她去忍耐做她已有了怨懑的事。但是,慢慢的,她觉得这希望比梦还渺茫。而小二一点也不能鼓起她再有此希望于他的心。既失了凭藉,她自然是深受到那失望的苦绪,对于一切,都彻底的灰心了。现在鸡生了蛋,没人管;蚕子正在上山的时候,桑叶总换不及。阿婆和大嫂几乎整天都在竹箔边,饭弄得潦草,屋子又脏,所有的事都失了次序。有天晚上阿婆实在生气了,大声嚷着:
“别人养儿子享福,我就该命苦,还要服侍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