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觉得金婶婶也可爱了,仰慕的去望她,而在这时,那和善的眼光,带着高兴的微笑的眼光,又落到她自己脸上。于是阿毛脸红了,心跳不敢再去望人。那女人呢,接过一根很玲珑的棍子,是她丈夫给她的,一步、一步的踱上那通到小洋房的曲径。那步法的娉婷,腰肢微微摆动的姿态,还像那天游山时一模一样。
阿毛很想再随着走上去瞧瞧,又觉得气馁,无语的退回家来了。
那久闭的窗,已打开了,露出沉沉垂着的粉红的窗帷,游廊上也抹拭得非常干净,放着油漆的光。
一到夜晚,刺眼的电灯光射放过来,阿毛站在屋外,可以从窗帷里依稀看见悬在墙壁上的画,或偶尔一现的头影。阿毛想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常常一人屏息的站着听,可是什么也听不到。直到有一夜,夜深的时候,阿毛被一种高亢的、悲凄的琴声所惊醒。阿毛细细的听,这是从那一对搬来不久的新邻居所发出的,阿毛听到那琴声直想哭了,她悄悄的踱到屋外来。然而那声音却低沉下去,且戛然停止了。瞬即灯光也熄了,一切又都寂静得可怕。
阿毛想不出那声音是从什么东西上发出,而那年轻夫妇为什么到夜深还不睡,并弹弄出那么使人听了欲哭的声调来。阿毛更留意到间壁了。
是有着明媚的阳光的一天,阿毛正在溪沟头清洗衣服,忽然听着一种声音,就像从自己头上传来的一样,于是阿毛跑上沟边的高岸。她看见那女人裹着一件大红的呢衣,上身倾在栏杆上面,雪白的手腕从红衣的短袖中伸出,向下面不住的挥着,口中不知说些什么,又是那样的笑。而从玛瑙山居的门边,转出几个同样的女人,尖着声音向上回报。这使阿毛恍然,原来那不是什么希奇东西,也许有成百成千的在她们那个社会里,就同阿毛所处的社会,有不少像阿毛,像三姐的人。
天气一暖和,山色由枯黄而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所有的树都在抽芽,游山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了。来玩的,多半属于她邻居一流的人,这使得阿毛非常烦闷。纵然她懂得由于她的命生来不像那些人尊贵,然而为什么她们便该生来命不同,她们整天在享受一些什么样的福乐,这使阿毛日夜不安,并把整个心思放在这上面。
三
去年的十月,阿毛嫁到这里来,现在才二月,这几家人又忙着要吃第二场喜酒了。日子选在清明那天,把三姐嫁到城里去。三姐虽比阿毛更懂得离别的悲苦,时常牵着别人的手哭,然而在她脸上,却时时显着比她还急,和默默的隐藏不住的高兴的笑。三天,两天,母女俩进城买衣料,打首饰,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两颗心整天盘旋在热闹的街市里,早就不安于这破乱的瓦屋了。
三姐嫁得很阔气,在朋友中,邻居中很骄傲的就嫁到婆家去了。新郎是一个国民革命军中的军爷,新近发了点小财,似乎被神捉弄了一样,一次逛湖,坐了三姐爸爸的船。凑巧那天三姐进城转来,一同坐了一程。那军爷本有老婆,但却很看上了三姐,又欺着三姐爸爸的职业低,敢于开口,三姐一家人就都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等到三姐再回来,已变得不再是从前的三姐了。穿着一件闪光的肉红色花长袍,一双彤花皮鞋,虽然不是高跟,但走路的样式,也随着好看多了。特别是连髻子也剪去,光溜溜的短发,贴在头上,垂在鬓旁,那意气,比什么都变得使人惊诧。她不再同阿毛她们随意说笑了。走的时候,还同阿招嫂闹点小气走的。三姐的娘也觉得阿招嫂竟敢开罪于她女儿,是可气的事,女儿走后,数说了阿招嫂几句。大嫂是同情阿招嫂的,借着毫不懂事的囝囝笑着说:
“好宝贝,你要安分些,你娘是不靠卖你给别人做小老婆来过活的。”
阿招嫂也不时投出带刺的话,不过在三姐第二次回来时,她们又都非常艳羡的同三姐很要好了。
只有阿毛不了解为什么别人要轻视她,同时又趋奉她。阿毛只觉得三姐更可爱,跑到比她自己更高的地方去了。她把三姐的骄矜,看得很自然。那比三姐穿着得更好的女人,不是显得更骄矜吗?她并且想,如若她得有三姐的那些好衣服穿,那她的气概,也会变成三姐那样了。所以她始终都敬重三姐,还特别敬重那未曾见过面的三姐的丈夫。三姐不倦的欢喜讲他,那军爷的一些轶事;那轶事一到了三姐会说话的口中,就变成许多有趣味的事了。那主人翁似乎是一个神奇的人,一个十足的英雄了。
阿毛虽很天真,但她却常常好用心思,又有三姐、阿招嫂等的教诲,也早就不是从前的阿毛了。这算是她惟一的损失。她懂得了是什么东西把同样的人分成许多阶级。本是一样的人,竟有人肯在街上拉着别人坐的车跑,而也竟有人肯让别人为自己流着汗来跑的。自然,他们不以这为羞的,都是因了钱的缘故。譬如三姐近来很享福,不就是因为她丈夫有钱吗?再譬如那些来逛山的太太们,不也是因为她们丈夫或者爸爸有钱,才能打扮得那么美吗?那末,自己之所以丑陋,之所以吃苦,自然是因为自己爸爸自己丈夫没有钱的缘故了。从前还能把这不平归之于天,觉得生来如此,便该一生如此,这把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