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几个痴傻的终日勤着做事的孩子。没有什么事物可以使她想到宇宙不只就限于她所处的谷中的,也没有时间让她一用她生来便如常人一样具有的脑力,所以她竟在那和平的谷中,优游的度过那许多时日。假使她父亲,她姑母不那样为她好,为她着想,不把她嫁到这最容易沾染富贵习气的西湖来,在她不是顶好的事吗?在那依旧保存原始时代的朴质的荒野,终身作一个做了工再吃饭的老实女人,也不见得就不是一种幸福。然而,现在,阿毛已跳在一个大的、繁富的社会里,一切都使她惊诧,一切都使她不得不用其思想。而她只是一个毫无知识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姑娘,环境竭力拖着她望虚荣走,自然,一天,一天,她的欲望增加,而苦恼也就日甚一日了。
在新年里面,本是很快乐的,所接触的一些人物,也使她感到趣味。当然,她只看到那谦抑,那亲热,那滑稽,而笑脸里所藏住的虚伪和势利,她却无从领解。她终日都在嘻笑中,带着热诚去亲近所有的人,连从前一度扰着她的城里的繁华都忘掉了。
直到有一天,天气不很冷,温和的阳光晒在屋前院坝里,她和大嫂在那阳光处黏鞋底,三姐,阿招嫂她们也各自搬着小椅在屋外作活。几人谈谈笑笑,也很不寂寞。大嫂时时把她黏好的鞋底拿给别人看,大家又打笑她。她非常愧惭,很悔从前没学好针线,现在全亏大嫂教她。
正在说话有劲的三姐,忽的把话打住了,阿毛看见她在怔怔的望到外面。阿毛也就掉过头来,原来从山门外走进两个人来。那穿皮领的,阿毛从前看见过的美人儿,正被夹在一个也穿有皮领的男人臂膀间,两人并着头慢慢朝山上走。于是阿毛随着三姐走到溪沟边,等着他们。终于他们也来了,他们是那样华贵,连眼角也没有望她,只是那样慢慢的,含着微笑的一步一步,两双皮鞋和谐地响着往山上踱。不知那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女的就笑了,笑得那样大方,那样清脆。柔嫩的声音,夹在鸟语中,夹在溪水的汩汩中,响彻了这山坳,连路旁枯黄的小草,都笼罩着一种春的光辉。笑完了,又把两手去抚弄那双玲珑的小手套。于是这手套,在阿毛看来,就成了一种类似敬神的无上的珍品。阿毛一直送着那后影登山后,才怅怅的回转头来。阿毛看见三姐同样也显着那失意的脸,并且三姐又出乎她意料的做了个非常鄙屑的样子。
回到原位时,大嫂和阿招嫂正在谈讲那些时款的衣式。阿招嫂劝大嫂做一件长袍出门时穿,大嫂说她年纪太大,不愿赶时兴。阿招嫂说阿毛顶好做一件。阿招嫂夸说阿毛生得很体面,加意打扮起来,是顶不错的。大嫂也笑了。
从此,阿毛希望有一件长袍。其实她对于长袍和短衣的美,都不分明,只觉得在别人身上穿起总是好看的,阿招嫂既说长袍时兴,那自然长袍比短衣好了。
并且,那女人的影子,那笑声,总在她脑子中晃。她实在希望那女人再来一次,让她好看得更清楚点。她想懂得那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她要知道那女人的生活。她常常想,既然那笑声是那样的不同,若煮着饭,坐在灶门前拿起火钳拨着火,不知又将如何的迷人了。但她立即就否认了。别人那样标致,那样尊贵,怎会像她一样终天坐在灶门前烧火呢?于是她想起烧火的辛苦,常常为折断那干树枝,把手划破,那矮凳的前前后后,铺满着脏茅草,脏树叶,把鞋袜都弄得不像样了。阿毛简直忘掉从前赤着脚在山坡上耙茅草,两寸来长的毛虫常常掉在颈上,或肩上的往事了。
不久,阿毛所希望的事,居然来了,并且还超乎她所希望的,实在她应从此得到快乐了!
二
许多人都沸沸扬扬,金婶婶一早就跑过来报消息。阿招嫂说:“看样子很有洋钿呢!”
“上海来的吧?”三姐迷乱的发着话。
阿婆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一样,眯着眼向金婶婶笑:“你们今年一定可以多赚几个酒钱了。去年住的那和尚,很吝啬吧?”
“是的,外面人手头大方多了呢。昨天看妥房子,知道我们是看门的,一出手就给了两块钱,说以后麻烦我们的时候多着呢,说话交关客气。转去时又坐了阿金的船,阿金晚上转来,喝得烂醉,问他得了多少船钱,他只摇头,我想至少也给了半块。早上我们还说,可恨上面住的黄家同老和尚不搬,不然换几个年轻人来,好得多了。只有师宾师父还比较好些。”
金婶婶这一番话,使个个人脸上加了一层艳羡的光,都想到那两块钱,心也发着热。阿婆和三姐的娘都拜托金婶婶,以后有生意,请照顾点。金婶婶俨然贵客一样在这里坐了一个钟头,大家都不敢怠慢的陪着她。
吃过早粥,玛瑙山居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人,扛着箱笼的,抬着桌椅的。阿毛快乐癫了,时时偷跑到金婶婶家去瞧。直到下午二点多钟,那穿蓝竹布袍的年轻听差的东家才坐了洋车来。阿毛认得她,那就是她急想一见的美人,那男子也正是陪着她来玩山的那个。不过这次她的衣服换了一件,依旧是皮领,高跟缎鞋,然而却非常和气,一进门就对金婶婶一笑,看见戴破毡帽的阿金叔,也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