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她那可怜的梦想中,不知是怎样的把一切事物幻想得多么够人笑!只要有人注意在湖滨马路出现了的阿毛的脸,就知道这是一个刚从另一世界来的胆小的旅客。什么事物也不能使她想出一个回答来。连那裹着皮大氅,露着肉红的小腿在街上游行的太太们,她不知这也正是属于她一样的女性。她以为那是别人特意装饰起来好看的,像装饰店铺一样的东西,所以她总把眼光追过去。实在太好看了,那好像装上去的如云的光泽的黑发,那弯眉,那黑眼,那小红嘴唇,那粉都都的嫩脸,一切都像经了神的手安放上去的。她看见街上人的眼光,也跟着那咯咯的高跟缎鞋走,她就越觉得城里的人聪明:在如此宽阔,热闹,阔气的马路上,会知道预备几个美丽的,活的,比鸟儿,比哈吧狗,比什么都动人的东西,让人浏览;这图舒适的方法,不为不想得周到。她疑心她自己怎么也会插足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中,她欣赏这样,欣赏那样,她是不是生来也安排定这福气的?
一行人,弯弯拐拐走了几条热闹的街,她遇着许多男的女的,穿着一些她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衣服,又光华,又柔软;样子令人只想去亲近,又令人不敢去亲近。他们都坐在洋车上,汽车上(这是刚才学来的知识),在街上游行,在店铺的沉重的大门进进出出。阿毛这才领悟为什么城里要设着这许多店铺,许多穿粗布衣的人来服侍,自然是为的他们。这时阿毛还没有想出为什么那些人会不同,不过立即便来了机会让她了解。
不久,她们走进一个堆满布匹的店铺,那些美丽得如阿毛所艳羡,所景仰的人们身上的布匹,闪着光,一长条,一长条,拖在玻璃窗的后面。阿毛问,阿毛知道她将要在这店铺中拣一段好看的布做衣服,为了过年穿。她觉得什么都好,进来自己拣,无论在窗中拖着的,在架上堆着的,在匣子里安放着的。三姐替她拣了一段绿色的自由布,夹着一缕缕的白条,像水的波纹一样,她欢喜得跳了,但三姐自己拣的,却令她更喜欢。她希望同三姐一样,然而三姐笑了。三姐说小二哥只给她一块钱,若是要买三姐买的假花哔叽,则要二块多了。
阿毛本没有想到要做衣,小二要去爱惜她,自由布本已使她满足,但既懂得因钱少买不到假花哔叽,自自然然她忘记夫婿的好意,并且狠狠埋怨那省下钱的小二了。本来也是,引诱她产生欲望,又不能给她满足。她只是想:“为什么他不给三姐两块多钱呢?”
回来的时候,在第二码头,雇了一只船。荡漾的湖水,轻轻把她们推开去,离这繁华的都市,一步一步远了。她把眼睛避过一边,大声的叹气。快到家时,她又非常快乐了,那还是一种虚荣。当三姐和玉英教她辨识她们自己的家时候,她看见她们的家深深藏在一个比左近都好的山洼里,在这山洼里,隐现着许多精致的小屋。从湖上望去,好像她们的家,就正在一幢红色洋楼的上面。她忘记了在这山洼里,仅仅她们几家是用旧木板盖成的简陋的小瓦屋,随处还须镶补着旧的,上锈的洋铁板,满屋堆着零星东西,从作工,至吃饭,又到睡觉的什么破的、舍不得丢弃的什物都在那里。
五
新的生活,总是惹人去再等待那更新的。阿毛生活在这里,算是非常快乐了。又忙着过年,阿毛整天帮着阿婆,大嫂,兴孜孜的做事。把父亲,三姑,一切都忘记了。一到晚上,阿婆约隔壁婶婶来打纸牌,她偷闲就来看,有时就躲在自己房中同小二玩,近来小二更爱她,她也更乐于接受那谑浪。有时阿婆在外间里喊倒茶,而小二偏把腿夹紧些,看她着急。她虽恨小二太同她开玩笑,但越觉得同小二相好了。小二的手虽粗,放在她胸上,像有电一样,她在发烧,想把这手拿开,而身子反更贴紧小二了。什么人都觉出他们两家头很好。小二自己也感到他的妻是一天一天更温柔了。
过年很热闹,是她一生中还未尝过的热闹。新年里,又由大嫂引着在庙里玩了几次。这庙就在她们隔壁那洋房的前面,是一个很有名的玛瑙寺。寺的命名的意义,自然她不懂得,不过那大殿的装潢,那屋宇的高朗,她也会赏鉴的。里面几个很会说笑话的和尚,几个帮闲朋友,都非常有趣。阿婆也来庙里打过牌,在玛瑙山居(就是她家隔壁的洋房)看门的金婶婶也常往庙里去。庙里有个叫阿棠的后生,她从她的本能觉得这人也正拿小二望她的眼光在望她,她很怕。阿棠生得又丑。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欢喜往庙里去,实在庙里比家里好。家里那瓦檐也太矮了,好像把一个人的灵魂都紧紧的盖住,让你的思想总跑不出屋。
闲了,依旧在三姐处学来许多故事,三姐津津有味的愿意教她。不知是三姐觉得谈讲这些有趣味,还是想从这不倦的言谈中暂时一慰自己对于许多物质上的希求。
总之,她总算很幸福了,而且她真的也觉得快活。不过一到春来后,不知为什么总有许多事物把她极力牵引到又一种思想里去了。
第二章
一
阿毛从小生长在那荒僻的山谷。父亲是那样辛勤的操作,所来往的人,也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忠厚的乡下老人,和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