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着同样生涯的两家,阿毛在这里有了两个很投洽的女伴。三姐是住在间壁的一个将嫁的十九岁的大姑娘,在阿毛眼中,是一个除了头发太黄就没有缺憾的姑娘。人非常聪明,能绣许多样式的花,令这新来的朋友很吃惊的。阿招嫂是用她的和气,吸引得阿毛很心服的,年纪才二十多一点,是穿得很时款的一个小腰肢的瘦妇人,住在那靠左边的一家。她一看见阿招嫂走往溪沟头去了,她便也走下石级,在用石块拦成的小水洼中淘米,趁这时,她们交换起关于天气,关于水,关于小菜的话。或是一听见屋前坪坝上传来三姐的笑声,她也就又赶忙把要洗的衣服拿往坪坝上去洗。从三姐的口中,她可以听到许多她未曾看见,未曾听过的新鲜事。三姐说起城里、上海(三姐九岁到过那里的),简直像神话中的奇境,她是无从揣拟的。
一到夜晚,从远远的湖上,那天与水交界的地方,便灿烂着繁密的星星。金色的光映到湖水里,在细小的波纹上拖下长的一溜光,不住的闪耀着,像无数条有金鳞的蛇身在蜿蜒着。湖面静极了,天空很黑。那明亮的一排繁星,好像是一条钻石宝带,轻轻拢住在一个披满黑发的女仙的头上。阿毛是神往到那地方去了,她知道那就是城里,三姐去过的,阿招嫂也去过的,陆小二,她夫婿也去过的,所有人都去过。她不禁艳羡起所有的人来了。她悄悄的向陆小二吐露了这意思,还带着怯怯的心,怕得来的是无穷的失望。
陆小二一听到他幼小的妻的愿望,便笑着说:“没有什么可看的,尽是人,做生意的。你想去,等两天吧,路远呢。”
于是她小小心心的盼望着。到十一月尾的一天,这希望终于达到了。
四
在这旅行中阿毛所见的种种繁华,富丽,给与她一种梦想的根据,每一个联想都是紧接在事物上的;而由联想所引伸的那生活,那一切,又都变成仙似的美境,把人捆缚得非常之紧,使人迷醉到里面,不知感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阿毛由于这旅行,把她在操作中毫无所用的心思,从单纯的孩提一变而为好思虑的少女了。
同去的人,连自己算进去,四个人:三姐两母女,和大嫂的女儿玉英,因为这天是礼拜,学校放假,也要陪伴着去玩。阿毛依着夫婿的话,从衣箱中翻出一件最好看的大花格子布的套衫,罩在粗蓝布棉袄上,在镜子里也很自诩的了。然而小二却摇着头,于是又交给三姐一块钱,是替阿毛买衣料用的,阿毛就更高兴了。实实在在这虚荣确是小二鼓舞了她的。
出去的时候,是早半天。她们迎着太阳在湖边的路上,迤迤逦逦向城里走去。三姐一路指点她,她的眼光始终现着惊诧和贪馋随着四处转。玉英不时拿脚尖去蹴那路旁枯草中的石子,并曼声唱那刚学会的《国民革命歌》。阿毛觉得那歌声非常单调,又不激扬,苦于不能说清自己从歌声中得到的反感,于是就把脚步放慢了。一人落在后面,半眯着眼睛去审视那太阳。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射眼的白光。其外许多地方,望去不知有多么远,不知有多么深的蓝色的天空。水也清澈如一面镜子,把堤上的树影,清清楚楚的影印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不怕天已很冷,沿路上还有不少烧香的客。穿着老蓝布大衫,挂着大红、杏黄香袋的能走路的小脚妇人,都那样显着乡憨的脸,大踏步的往前赶路。
三姐说:“这都是往天竺去的咧。”
她忍不住问天竺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几个香火非常好的寺庙。到天竺去,还得走过一个更堂皇的,甚是有名的庙,那里烧香的人更多,去玩的也多。为了香客们、游客们的需要,那儿开了不少店铺。她还想问一问那庙的名字,然而已走上一道桥,桥旁矗立着一座大洋房,这是出乎她想象的那样巍峨,那样美好。她望到那悬在天空中飘扬的一杆旗子,她心也像旗子一样,飘扬个不住。
她走拢那门,是一个铁栏的门。她想从门隙中看清一切,把眼睛四处溜,忽然,背后响起剧烈的喇叭声,和车轮轧轧声,把她吓昏了,掉过头来想跑。就在她前面,冲来一辆四方笼子样式的大车,黑压压的装满一车活的东西,擦她身前冲上桥去。路旁的眼光,全注到她身上,许多笑谈也投过来,她痴迷的站着在找她的同行者。
“啊~哟~哟~天哪,快来吧!”这声音非常熟,她望见三姐她们已走到一条街市上了,于是她走拢去,侄女玉英也嘲弄她。
像受欺了一样,很含点悲愤,但瞬息她又忘了。虽说这街市很破乱,阿毛也感到趣味,一手拖着三姐娘的手,随着走,又留心到街两旁的店铺。有些店铺中坐满了人在喝茶,阿毛觉得很有趣。但所有的人,都如同她公公,她父亲,舞着大手在谈天的是一些穿老布的乡下人,所以她忽略过去,只很艳羡那些摆在茶桌边的鸟笼,那里关有不知什么名字的鸟儿,又好看,又机伶。
阿毛想:“一定到了。”
三姐只在唇上笑了一下,说:“才一半路呢,就走不起了吗?为什么那样急于要到呢?”
这城里好像一个神奇的,也许竟不能走到的地方了,阿毛是如此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