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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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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姑娘(2 / 13)
太阳落土的那方飘去,那是阿毛的轿子走去了的那方。

    在轿子里的阿毛呢,只不耐烦的在想那不可知的一家人家的事。

    二

    其实一切她都想错了。她实在没有想出那热闹来,那麻烦来,她只被许多人拿来玩弄着,调笑着,像另外的一种人。这时她真该痛哭了,但她却强忍着,这是她第一次懂得在人面前吃的亏。她只这样想:“后天回去了,我总不会再来的!”

    这家,这才是阿毛真真的家,姓陆,也是阿毛同乡的人。搬来这里,这有名的西湖边葛岭,快有四十年了。早先是阿毛的阿翁划渡船养活一家人,现在变得很兴隆了。这个老头子,还是划船,不过是很漂亮的,有布篷,有铜栏,有靠背藤座的西湖游船了。两个儿子呢,就替别人家种了几亩地,其实单凭屋前的一百多株桑树,每年进款就够可观的了。阿毛,算来是二媳妇。那大的已进屋十来年了。从前由于家计未曾很满足的热闹过,现在就大大的请客了。客大约总属于划船的,旅馆里的茶房账房先生,还有几个熟店铺、丝行里的,其外便是几个庙里面帮闲的朋友,以及邻居之类。

    客人既如此混杂,又知道主人是不会厌烦嚣闹的,所以都豪饮着那不十分劣的绍兴酒;加以新娘的菲薄的嫁奁,抬不起他们的敬意来,所以他们那样毫不以为意的来使人受窘。阿毛真觉得苦,但她知道另外有一个人也正像她一样在受人调排,她不禁又同情着那与她同命运的人,只想把头昂起看看,不过想起三姑的话,头依旧垂着,垂着,不怕已是很痛的了。

    实实在在,这使她同情的另外那人,便是她还未曾十分领悟出的所谓丈夫,他更吓着她了。她只想能立即逃回家去,她并未曾知道她是应该被这陌生男人来有力的抱住,并鲁莽的接吻。她只坚决的把身子扭在一边无声的饮泣着;那男人也就放了她,翻身睡去了。

    一切的人都非常使她害怕,无论她走到什么地方,都带着怯怯的心,又厌恨那每个来呆望着她的脸的人。直到预备回去的那天早上,她才展开了那蹙紧了的眉尖。

    事实自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简单,那样无拘无束,终于她又别了她开始才发见的福乐来。有十多年了,自己都是生长在那样恬静,那样自由的仙谷里吗?她好生伤感,好生哭泣(一生所未曾有过的)的向将要离别的一切都投去那深深的一瞥,才随着那健壮的夫婿走向她所惧怕的那个家去。

    这家的位置,在从葛岭山门通到初阳台路边的山坡上。屋前满植桑树,冬天只剩枯枝了,因此把湖面却看得更大,白堤只像一缕线样横界在湖中央。屋后是一个姓陈名不凡的“千古佳城”,后来又盖上许多洋式的房子,佳城便看不见了,却从周围的墙上,悬挂出许多花藤,冬天也显得像乱丝一样的无次序。左首通到另外几个深幽的山坳,那里错错杂杂的在竹林中安置着几所不大的房子。右边,便是上山去的石板大路,路旁遍植着松柏,路的那边,是一所为松柏遮掩不住的粉着淡湖色的房子。界于屋与路之间,是一条已经完全干涸了的小溪。这里同样排着杭州乡下式的瓦屋三家,她的家便是最右临溪,临着大路的一家,既静,且美,又宜于游玩,又宜于生活的一个处所。

    三

    刚住下来,依然还是不安,仅仅从一种颇不熟习的口语中,都可以使她忽略去一切美处。然而时间一拖下来,也就惯了。开始是囝囝的笑,抹去她所有对人的防御的心;这笑是如此天真,坦白,亲爱,好像从前家中那黑猫的亲昵的叫声了。她时时来找囝囝,囝囝又欢喜她。因为常同囝囝玩,囝囝的娘,她大嫂也就常来同她闲谈了。大嫂是一个已过三十的中年妇人,看阿毛自然是把来当小孩看,无所用其心计和嫉妒,所以阿毛也感到她的可亲近。

    第二便是颇能爱怜她的夫婿了。这男子比她大八岁,已长成一个很坚实的,二十四岁,微带红黑的少年,穿一件灰条纹布的棉袍,戴一顶半新的鸟打帽,出去时又加一条黑绿的围巾,是带点城市气的乡下人。冬天没有什么事,又为了新婚,准许在家稍微滞留一下,有时就整天留在家里劈粗的树干。所以阿毛梳头发的当儿,他可以去替她擦一点油;在阿毛做鞋子的时候,他又去替她理线。只要阿毛单独留在自己的小屋子时,他总得溜进去试用他许多爱抚。起始阿毛很怕他,不久就很柔顺的承受了,且不觉的也会很动心,很兴奋,有时竟很爱慕起这男人了。他替她买了一些贱价的香粉香膏之类的东西,于是她在一种报答盛情的谦虚中,珍惜起她一双又红又壮的手来,发髻也变成一个圆形辫式的饼。

    阿婆看见她很年轻,只令她做点零碎小事,烧火,扫地,洗衣裳……自然比起在家中又要锄地,又要捡柴,又要替父亲担粪等等吃力的事,轻松得多了。所以每天她总有空闲时候去同侄女们玩,大侄女在邻近的一个平民学校读书,已是三年级的一个十岁的伶俐女孩。第二,是不很能给她欢喜的一个顽皮孩子,小的,便是囝囝,囝囝只两岁,时时喜欢有人抱,一看见阿毛,便拍着手,学她娘一样的叫着阿毛的名字:“阿毛……阿毛……”

    邻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