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脸极像她母亲,又像那画上的圣母。她想扑过去,但脸像迅速地变了,这才真真是她母亲的影子:侧身坐在火盆边,揉着一双干枯的手,大颗的眼泪在火光中抛到地下,为她讲述那失火的惨事——在刚怀着她的那年,老鸦山的土匪忽然来打劫秋水村。秋水村有一百多户人,大半都姓褚,是她的同宗。秋水村的人从来不敢得罪一下那老鸦山的弟兄的,在路上碰着,在镇上遇着,总是很和气地让过一边。这次来打劫,自然是毫无意气在里面,完全是为钱财而来。但是秋水村的人却非常气愤,不知觉中,毁了六七条山上下来的汉子,老鸦山的土匪连一个钱,一件衣裳,一撮谷子都没抢走。但没等秋水村的胜利的筵宴开完,老鸦山的人又来了,是在夜里。吃晚饭时这边得了信,村长说,男人一个不准走,得守村,女人呢,愿意躲一下的,就散往邻近的地方去住一夜。谁也断定秋水村是决不会被打败的。壮年人都摩拳擦掌磨着刀;女人也不怕,只有老年,少年在晚饭时悄悄走往村外。一些能够操作的女人都愿留在村里看热闹,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什么惨痛的后果。那时她父亲扶着她祖母和母亲走出村子,暮霭模糊了晚景,漫天飞着归家的鸦群。母亲无语地走在田塍上,祖母艰难地跛行着。父亲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目送着她们。还没走到一丈远,祖母颤声地要儿子也一同走,他是连杀鸡的力气也没有的,一个读书人。但她父亲回绝了,含着微笑安慰那两婆媳。这晚闹了一夜,她母亲和她姨父姨母站在对面山上望,只听见喊声震天,火把照耀着,也分不清是哪边的人。到四更时,人声稍低下去,她们的心也比较安定,以为土匪一定完了。不过忽然熊熊地冒起大火,先是浓浓的烟,接着连燃烧的爆响声也听见了,她母亲昏了过去。中午火熄后,还不见她父亲来,姨父便陪着母亲回到那完全烧焦了的村子。满坪满坝躺着血迹模糊的尸体。墙壁依然立着,墙外面堆了许多被烧后又被砍死的女人。门成了洞,屋宇也分不清,瓦砾遍地,一处一处燃着余剩的火和烟。走到自家门前,只是一片碎砖破瓦的荒场。姨父苦劝不必再看了。最后她父亲的尸体被找到了,在后屋的腰墙边,三个烧焦了不全的没有烧透的肉体,三个人紧紧把抓着手,笔直地躺在墙根。那小的是她叔叔,那驼背的是她的堂伯。从此,秋水村便败落下来,那夜逃出命来的三十几个和躲在外面的一些妇女老小,还不到一百人,复仇的事谁也不能再计较了。她便在这厄运中出世,生长。母亲终年愁眉不展,直到死去;也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她眼睛张开来往前望着。
她似乎看见那火,那烧焦了的土地。烧亮了天的大火,一大团一大团地直向上窜,吐出千万条火蛇,这火蛇仿佛正朝自己奔来,于是她失声大叫了。
喊声响彻了空梁,空梁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惨寂,一个可怕的景象压紧了她的心,她忘了嘉瑛已出去,及至“嘉妹”的呼声快吐完了,才明白这学校现在是空的了。
现在她只想能有那末一个人,把她从悲苦中拯救出来,往日的生活太凄凉了,现在的沉闷比往日更难堪!以后呢?更渺茫得不敢去想,自然决不会有幸福的。哪里会有如此的一个人,能爱她,体会她,听她诉说那曾经有过的凄清的心,能陪伴她走向生活的正路。她似乎又少这样,又少那样,她简直羡慕起德珍来了。
于是那披着纱,放着幸福光彩的德珍的影子出现了,并且那“老等”的故事也在她脑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带着微红的光润的面孔蓦地跳上她的心。她是爱过那面孔的,那是她的表哥。也是在一个夏季,她在高小念书的时候,住在城里表哥家。表哥刚放假回来,穿着短短的白竹布制服,头发蓄得很长,蓬在头上,找着教她认ABCD字母,在无人时便轻轻捻她的手。有一夜,两人不期在屋后大院中遇着了。他把她引到稻草堆边,家里人看不见的那边,他轻轻的拥着她,她那微微抖着的心体味那伸过来的一只灼热的手,以及那使她迷惑住了的甜蜜的吻。他连说:“妹妹!我喜欢你!我一定要娶你!”她自然也忘形了,任他搂抱,也说:“我也喜欢你,哥!”但当他去脱她衣服时,她为一种羞惭惊醒了,她用力挣脱,跑回家了。第二天她就离开了城,那时她母亲还未曾死。后来她到武陵师范,表哥还从省城里写来许多满含情爱的信,而她自己却始终找不出一点勇气敢于再向表哥说:“我也喜欢你,哥!”若是这时母亲还没死,自然会有人做主。现在呢,唉!表哥已做第二个儿子的父亲了。
想到表哥,就更觉得表哥可爱。其实这时的表哥已变成黝黑的中年男人,好吃酒,又好打牌,是一个不好的父亲。
和表哥同时想起的,还有一个矮小的、不甚好看、没有脾气的小学教员,但现在他是属于她的一个同乡,一个也是很矮小的姑娘了。那时她快毕业了,她很苦,母亲死了几年还不得葬,自己的衣食都缺,这位好男人曾托人自荐,她也动心;但听了旁人的话,说这趁机而来的好心不可靠,而且卖身葬母的忠孝思想正为一种她还不能完全懂得的新潮所冲击,于是又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现在想来,在感情上,人情上,也有一点悔意。
令人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