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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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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中(10 / 13)
悔的事,似乎太多了。如若那时不同母亲争执要下武陵来进学校,也许母亲不会死。母亲死去,自己由家里人,或亲戚,无论把自己丢到怎样不好的地方,也不至有什么不满。无知无识地终日操劳着那简单的毫不须用思想的一些笨事,把生命浪费去,不强于现在这孤零的古庙生活吗?

    承淑每天如此来回懊悔这些往事!她希望能同一个朋友说说也好,然而一想到别人都非常满意小县城的小学教员生活,只得自己把口闭住。

    其实,她错了!在她对面房里,终日睡觉的志清,也和她一样在忍受着这找不出一点兴味的寂寞的时日。

    八

    志清对自己起着很大的反感,尤其在望着那一堆账簿时,金钱值个什么!她以自己的劳动便足够负担自己简单的伙食,她不缺少钱,但她缺少一种更大的能使她感到生命意义的力。她想遍了,却想不出一条方法来自己拯救自己。她只懊悔着,神往那逝去了的可爱青春。她总这样想:“如若我现在还年轻,我便可以……”然而时光是追不回来的,所以她硬着心肠,终日离不开那些幸福的人(她以为幸福的),把自己关在小房里,蓬着不梳的短发,裹着浑身皱折的旧衣,静静地躺着,瞪着一双日渐凹进去的眼睛,梦幻般想那些只能梦想的事。那荣誉的境界,情爱的境界,种种能暂时温暖一下她那颗不安的心的境界,不断地从帐顶上闪映出来,她坐在那荣誉的情爱的王位的中心,微微笑着,有时竟笑出声来,这笑声惊醒了自己,于是梦境刹地退远了,黯淡了,帐顶很脏,又为夜来的鼠患留下许多新旧的迹印,一块一块斑斑点点。她明瞭了这缠紧她的是什么东西。有时她这样对自己说:“能把我的梦再延长点就好!”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已嫁而且做了母亲的同学写来的。信上说了许多做人家媳妇的苦痛,忏悔自己太懦弱了,不敢反抗家庭,现在只羡慕她的无拘无束,并且恭维她能始终抱独身主义,这主义是能解决妇女的许多问题的。

    不过她没有把这信看完就扯了。“独身主义”这名词是她曾勉强用来自慰并振作过自己的,但现在她用不着振作了,就是说,那种骄矜再不能安慰她这多年来忍受的寂寞了!她觉得那种矫作很可笑,甚至她羡慕那朋友所说的苦痛!她想:如果她处在那境地的话,她一定能领略其中的一切温柔,她一定非常忠实她自己所做的!

    她想回一封信给那朋友,说明她自己的生活比做人家媳妇的还苦得多,然而她找不出那能表达自己思想的字句,所以她把信纸又撩开了。

    从前她不满意这教鞭生涯,说是欢喜小孩,说是信仰教育,都是从别人学来的冠冕话;她只觉得需要安谧,需要物质的不缺乏,于是她努力积钱,为将来可以离开这终日上课堂,终夜攻卷子的生活,可以安闲地住着,享点清静的福。为着实现这一愿望,她有目的,所以她能奋斗。但是,现在呢?所有的愿望都破灭了。若说她靠着这一点点钱就独自关在家里,每天吃了饭睡觉,她会哭起来,为什么在她的生涯中就不能生出一点点可咏叹的事?

    她一天比一天瘦了,有时竟不去吃饭,田妈若再来请,她就生气。饭并不是一个人惟一需要的呀!

    承淑已两天没见着她的面,田妈说怕是病了,所以这天承淑便踱进她的房里,及至她郑重地再三说她没有病,承淑便把她硬拖起床,同着一处吃晚饭。她忽然觉得这学校只剩她两人时,便问:

    “嘉瑛呢?”

    承淑不觉叹一口气,把头低下去,那脸颊的轮廓,显得不如从前丰润了。志清也不觉黯然。若是在从前她会嘲笑的:“哭吧!这样离不开!叫田妈把嘉瑛追回来就是了!”然而,现在情形不同了,那叹声正合乎她的情绪,她也拿喟叹安慰承淑,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一些。

    第二天,志清离开她的床,来在对面房里,看见还只有承淑一人,觉得非常合意,便坐下来闲谈,慢慢说到生活,两人更投机,两人找到另外一种可以混时日的方法,在学校不至再寂寞下去。有时承淑还吩咐田妈弄点好菜蔬。这好吃食自然只她两人享受,因为嘉瑛已不在校,等到回来时,别人又要睡觉了。春芝呢,两人都疑心她不再是住在此地的人,可以忘记她了。

    九

    其实嘉瑛更苦,她厌烦学校,所以跑出去打牌;然而她不厌烦打牌吗?这也是无法摆脱的呵。实在学校太寂寞了,寂寞给她许多空闲去想到一切的事,她又无能再细嚼那悲苦的往事,她无耐了,整天便用那牌声,玉子和娟娟们的闹声(她自己闹得更凶)来消磨时日,来吞灭她的心灵。她学会敷衍家庭中的太太们,那些人都喜欢她。她既无派头,又大方,输了钱没有不给的,还常常代垫中午用点心的钱;然而她还得受气。气是娟娟给她的,因为她发错了牌,让娟娟的嫂子和了一副三番。娟娟责备她,她笑着说:“是大嫂和了,要什么紧,你们是一家人。”这话却使娟娟更不快活,说既然是一家人,打牌无味,也不是这样打法的。当时她很气,想一逞她平时对承淑的脾气,但是娟娟是不好惹的,自己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