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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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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中(8 / 13)
系的美会,然而主人却偏要把他们分开接待,楼下的那些客人只能从窗眼中拿眼光去追逐那一个一个走上楼梯去的苗条的后影。

    音乐队到来的时候,刚打十一点,许多人麇集到厅堂,等一个还不见来的证婚人。新娘一听到乐队的号声,心就跳起来,也不敢多说话,只拿指尖去摩挲那披在身上的薄纱。两位女傧相也很紧张,忧心忡忡,不知扮演的是一出什么戏,时而对着镜子拢一下额前的短发,时而拉扯一下自己的衣裳,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勉强打着笑声闲谈,好像真的无所在意一般。这时女客们有好多下楼去了,新娘向少数比较更相熟的朋友请求,求她们在行婚礼时,千万不要惹自己发笑,因为这些人在高兴顽皮时,是没有什么遮拦的。

    什么都预备好了,新娘由两个女傧相扶着从梯口走向厅堂。所有的眼光齐集在一处,新娘比较镇静,口角边挂着一丝微笑,坦然地把眼光放到前面。两个年轻的傧相更不敢望到那些正注视自己的男宾的那边。等到第二次的乐声停止,赞礼的开始拖长着声音喊着。等到什么手续都办了,跳上两个戴墨晶眼镜的贺客,发表冗长的演说。新娘很生气,站得太久了。女客们不喜欢听演说,都感到疲倦,用手绢捂着嘴暗打呵欠。好容易盼到最后的奏乐,新娘就由许多人拥着上楼去了。一到房里,新娘把捧在手里的花束掷到床上,又扯下头纱,喊了一声:“唉,苦死我了!”她脸上愉快的光彩却不能隐藏;接连便引来了许多调皮的话。

    在筵宴的先一刻,那些没有走的老少男宾偕着新郎上楼来了。这闹房的玩艺儿,在轻薄中感到趣味的男性,似乎都不愿废除。这群自称武陵的维新人物,在所谓新式结婚中也不忍弃置这陋习。房子本不小,但装了这多人,就嫌挤了。女宾紧紧挨在一块儿,有的两人坐一张凳上。新人没奈何,为着敷衍,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再要求合唱时,新娘推说这几天咳嗽,嗓子坏了,不能唱而坚决拒绝了。于是就讽笑着关于咳嗽的故事,还说了许多另外的谑而不雅的笑话。他们又要求两个女傧相按风琴,一些年长的女教员帮着反对;以后就由一位顶会编故事的三十四岁还没尝到女人滋味的男宾说了一个“老等”的故事。

    故事的大意是这样:在一个很大的池沼里,那里生长许多芦苇和美丽的小草和小浮萍。燕子们,小鸟们常飞到那里唱歌。因为那里有许多好看的鱼,所以又常有许多欢喜鱼的滋味的鸟类聚集在那里。“老等”便是这鸟类中的一种,它们长得像灰鹤,顾盼之间,带点傲世的态度。也许就因为这态度,或许因为它没有勇气尝试,去寻找它所喜欢的鱼,它永远只呆呆地站在水池中央,看着别的鸟一次又一次地把鱼衔走,它心里只是羡慕,只是梦想那鱼会自己献到它的口中来。但结果,不知站了许多时,它从辛苦中感到懊恼,从懊恼中觉悟到那是得靠自己去找的。于是它忍着气,弯下长颈,然而鱼已被那些勇敢的鸟抢尽了。现在它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故事当然未给人以愉快,且都不再感到兴味了,所以喜筵不像预计的那样热闹。

    七

    自从德珍结婚后,学校里的空气更使人感到沉闷。德珍很少再来玩,春芝常常几天不归家,住到一个更小的市立女校去了,那里也有两个朋友。不久,春芝便又同其中的一个相好,并因此忘掉那曾经流过的许多泪。德珍的心也完全放在那整天拥着她的那人去了。因为没有事做,太闲,志清整天睡觉,不出房。田妈看到近日的饭常常剩了许多在饭桶里,想不出这减食的原因,因为天气不算太热,应当多吃才对;顺儿也不愿意,她妈老是把前一天的剩饭给她吃。街上卖面的把木榔敲得震天价响,也不见那两扇关得紧紧的庙门打开,卖瓜子、花生、椒盐糤子,五香豆腐干的赤足小孩,早就不再停留在这门前了。若不是庙门旁还竖着一块用八分书写着的木牌,标明是学校,无论什么人见了也不会留意,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很少香火的旧庙而已。

    住在这庙里的几个人,似乎脾气都变得很坏,志清老把口抿着,无言的在外间房吃完饭就又睡觉,账不收,利息也不管,房子里的灰尘也任它堆积着。嘉瑛呢,也很急躁,什么事都使她生气,从先喜欢看小说,现在书本丢到茶几下、床后面去了,整天找一些微小的事故骂人,后来一起床就跑到娟娟家去,打牌打到晚上才回来;直到不好意思再去了,便跑到别处去。庙里整个的寂寞就由承淑一人承担。起初她还怨嘉瑛,有时也想出去玩,但慢慢就什么也不能掀动她那被寂寞浸透了的心。那灰败的梁柱,黝黑的殿堂,不平正的瓦檐,和充满凄凉悄然而来的微风,她觉得这真是一座无人的荒庙,她似乎是一个皈依了的正在忏悔着的尼姑,整天用一颗微弱的心,无言地对天凝视。天空蔚蓝无际,有时涌上一团一团重重裹着的云堆,云边被阳光耀射着,放出刺目的明光。但一转眼,云吹散了,有一两只飞鹰在蓝天下盘旋。直至眼睛很疲倦,头也仰痛了,才阖上眼漫散地想到一些往事以温暖这一缕凄柔的愁思。

    开始她看见一幅比佛爷还慈祥的面孔,一对满含爱意的眼光,紧紧把她瞅着,带着怜悯,穿透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