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上不少痘瘢,不过有一种永是和善的笑,给人的印象,总是一副颇不丑的脸,令人可亲;但这时急了,为了气,为了恨,为了忍不下心去做一些可惊的痛快的事,把脸气得绯红。那不明显的痘瘢特别红起来,眉毛倒竖着,口张着很大,变得很可怕了。嘉瑛一看更生气,这丑陋的印象就更深地刻在她心上。
“像个鬼!你去照一照镜子,看我说错没有?”她把眼光抬得高高的,不愿停留在那副曾相亲的脸上。
于是这个更气了,无论怎样想不要太任性,但骂出来的话,不差于落在自己身上的。
还是春芝和志清不过意了,才一人拖着一人分开来劝慰。
承淑已不再恨嘉瑛,只伤心地伏在竹床上抽抽咽咽地哭,泪水湿了竹床一大片。
嘉瑛是无须乎要恨承淑的,只依旧焦烦着用扇把不停地敲着桌缘,像要把心中所有说不清的懊恼,都在这使人一听就感到不耐烦的单调声中敲打尽净。
但一到晚上,还没有等到睡觉的时候,两人又互相忘掉了先一刻发生的事,互相饶恕对方的粗犷,冷酷,因为她们还非常相爱着,还不能不相爱的缘故。
六
这样相爱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地延续下来。既然不会凭空闯进一个更令人爱慕的角色,而谁也不觉悟这勉强安慰自己的感情关系,并不能满足那真真的欲望。德珍和春芝也是好一天歹一天的挨到快结婚的那一天。无论两人相吵时,曾怎样发誓,说宁肯拿流血来解决,但这只是相吵时说的下意识的话。德珍一面敷衍着这方,一面在积极的预备那简单的嫁仪。春芝呢,只时时发出冷嘲,向别人说德珍那急于结婚的可笑心理,但整天又在帮忙那人绣手绢上的花,绣鞋上的花,难道她不曾想到这手绢这鞋都是预备给一个男人去享受的么?
德珍的婚事,把这寂寞的假期变成热闹的了。每天总有两三个来闲谈的客,听说德珍预支了下学期许多钱,买了不少不常见的东西,看到那堆满一床的零星什物,便拿来做闲谈的资料。德珍非常高兴招待这些客;中午待客,花十个铜子买一碗好吃的面,总是舍得的,田妈便跑到德珍处去取钱。德珍把这些来客的名字列入请帖内,于是这些人又商量送礼的事,怎么把礼物送得漂亮,又投合别人的心,并且又经济。
请帖是先打好底稿,拿到自立女学请承淑写的,据说那预备做新郎的明哥已快活得无力执笔了。德珍终朝也是慌慌张张的,时而跑到那新租的房子去,时而跑回学校。学校附近的一些人,知道她在忙着出嫁,都悄悄议论这开通过分了的事,一看见那帽上的花影,便会意的一笑,并且说,前一年也有一位大张婚筵的教师,不知道姓名,结婚没到第三月,小孩便抱到怀里了。后来自己不好意思,才没再到学校来了。
承淑郑重地替他们一份一份的把请帖写好。结婚的前两天,那一对新人,各拿着一半,喜孜孜地满城跑,跑这家又那家,直到夜晚才算没遗漏一处,都送到了。接到请帖的,更喜孜孜,因为看到这忙着亲自来下请帖的新人觉得非常可笑。
婚礼是借久大精盐武陵分公司的一间大厅堂举行。新房设在临街楼上靠东边的一间,楼房带点洋式,布置起来,也颇可观。这天一清早,德珍便同志清从学校来了;明哥刚从那张新床上起来,穿一件短褂,在整理花瓶中的花。德珍从后颈涌起一片玫瑰色的微红,当明哥狠狠地望着她的时候,她觉得那眼光从她灵魂中取去了什么东西一样。志清也把眼光瞥到那一对正局促含羞带笑的面孔,心想:“真的便是新人了吗?平日早已相熟到什么话都可以谈的。”但刚一想到,一种凄惨的感情把她的心紧紧罩住了。她来回在心里不住地说:
“别人是如此相好啊!”
吃过早饭后,来了许多客,明哥下楼在厅堂侧面的一间屋里待客。新房里涌进一些德珍的朋友,是几个几个结伴坐洋车来看婚礼的。不一会,承淑和嘉瑛也来了。嘉瑛穿着那夜开游艺会穿的那件衣,为着庆贺,在胸前佩了一朵深红的大丽花,来后又在花下簪上一条粉红色的缎带,带上写着“女傧相”三个字。另外一个女傧相便是更活泼的玉子。两人一见,握着手,互相问着等下傧相该做些什么,才算称职;还问新娘,新娘也在踌躇自己所扮的角色,怕失礼,又怕不大方,连拖着纱走那几步路,都不知道该怎样才不会使人觉得这仪态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
楼下客房里的一些客,把惟一的纱马褂都穿了来,一听婚礼要挨到十一点,便都把长衫也脱了,摇着大折扇,扇面上有朋友或熟人画的一些菊花梅花之类的东西,或在《随园诗话》上抄下的几首诗;有的一面印了近三十年新割地的《中国全图》,一面印着详细的“二十一条”;嘴呢,忙着谈话,忙着嗑瓜子,话说急了,瓜子壳便直喷出来。他们都很会笑,不懂客气的。这十几个客中,有的是耸着尖尖的头,有的怀着膨胀的肚。有些是修养得有很好气色的年轻伙子,但都是小学教员这一流。他们和楼上的教员们,有许多相识,只是没有机会使大家互相熟起来,这婚礼便是顶好的一次可以撮成许多朋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