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月色走回学校。露水很重,都觉得有点凉,便两人两人地挟紧着走,但各人的脸上都发着烧。夜是静静的,因为不太热,人都早睡了。她们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一句话,都在细细地回味自己最出色的那一刻。
到学校后,志清第一个不能忍受那沉默了。
“喂!怎么都不做声?你们说,今天谁的风头出的顶足?”
“你为什么不去出风头呢?我是被别人逼得不得已,今天唱得糟透了。”只有赵少芳回答了她一句。这谈话不能再延续下去,因为所有的人都似乎很疲倦,踅回自己的房去了。玉子和娟娟睡在嘉瑛的空床上,因为她俩从前的铺,让给赵少芳和梁玉兰了。玉子含着笑,弯着腰,清检她的舞衣,薄纱,薄鞋,和绕在身上的那些放亮的东西。及至自己身子倒下床去,触着温温的柔柔的娟娟的手腕,不觉就用力拥着,并恣肆的接起吻来。似乎如此,才可以使那兴奋到快要发昏的脑子清醒一些,因为,从这吻上,无形中宣泄了许多不愿向人说的荣誉和欢愉。娟娟只格格地笑。
承淑看见她们如此闹,嚷着要禁止。然而她也想起了一件事,便凑过头去,悄悄地低声说:
“你真美透了,在她们中,你是一个不凡的仙子,我听你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再看你那眉目的表情,我真以为你便是杜丽娘了,也许那曲中人还不及你好看呢。”
说过后,她把脸更凑拢去,嘉瑛的呼吸轻轻触到她的左颊,她微微地觉得有点痒,似乎含有兰麝之香,她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印到那更其柔腻的颈项上了。
五
然而意外的,嘉瑛却毫无表示,翻转身朝里睡着了。
不知为什么,这空前的盛会,许多人疯狂般准备着的,疯狂般享有着的,却在并不善愁的嘉瑛心上留下了一条空隙,这空隙满填了寂寞。本也兢兢业业地努力着,愿热心的观众们赞一声好,并且也很满足自己的装束和嗓子,以及那震耳的掌声,追逐的目光。不过当那极度兴奋的感情达到顶点时,她便恍惚了,似乎这热闹已离去好远,只剩一种很凄清的情绪。她听到别人的笑声都生气,以为别人不过是想给她难堪。所以当承淑奏起那赞美的调子,她便厌烦着,认定这只是一种虚伪的游戏。
“嘉妹,怎么了?嘉妹!”
把那从腰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扳开后她便拖着声音说:
“求——你!好不好?莫闹我,我实在要睡!”声音中含有无尽的不耐烦。
其实她是把眼睛大张着的。她看见那舞台,看见了一切:许多张脸,许多的声音在帐子上闪着,耳朵边传着;那和善的言语,那殷勤的款待,那有力的眼光,那真诚的赞誉……是令她不忍忘记的。但游艺会已经过去,以后不知到几时才再有。也许那时情形不同,别人会不会再来约请她?即便再约请了,又有什么意味呢?于是,懊伤着,有点想哭了,懊恼着原来就不该去。
不过这懊恼不会走到极端,因为时时又有浅浅的微笑浮上她的脸。
嘉瑛竭力保持这新有的一种圆满里含着缺憾,缺憾中又充满了愉快的情趣。她常常一人躺着,或呆坐着,玩味着这一切。承淑却感到不安,觉得别人厌烦她。先还疑心嘉瑛莫不是同春芝好去了(因为德珍出去后,她曾陪过那“失恋者”玩),后来看出两边都无心。又以为她或是在想家,要回去,又无伴,生气自己把她留下来?但嘉瑛并不是如此有涵养,她始终未说过这样的话。既然这都不是,那无论怎样,总是自己不好,讨人嫌!她想尽方法去试探那颗隐秘着的心,结果呢,总是失望;有一天,嘉瑛又不理她的时候,她握着她的手。嘉瑛觉得那沉挚的眼光,和自己手上感到的压力,便柔顺地把身子倒向她胸前,承淑便拥着她叫道:
“爱我!我要你爱我!”
嘉瑛本是爱她的,现在依旧爱她。然而在这时,一听到这爱字从承淑口中流出,忽的涌上许多模糊的辨识不清的可爱的面孔,心也像戳进一根针似的痛了一下。她觉得这爱字,承淑口中的爱字明明喊醒她,让她明白那些面孔只是一朵睡在湖中央,可望不可及的白莲。于是她仿佛感到,使她离开那终日不期然便想到的一切,只是为了承淑!她便把身子挣正,大声地叫:
“老是这句话!我真听厌了!”
在拥抱中感到幸福的承淑,逢着这不意的盛怒,也有点生气了,想趁机会发几句牢骚,一泄近日来的抑郁,但一看嘉瑛那强项的脸色,便气馁了,若真同她闹翻,她一回去,自己一人怎样度过以后的寂寞时日?所以她只好柔声再去哄她:“嘉——妹!”
“请你饶了我,让我一人安静一会儿!若是嫌我爱你不厉害,自有厉害的在,你另外去找也成!”似乎这话还不能消解那气愤,一住口便把脚一伸,把相隔不远的一张凳子踢倒了,又补一句更有力的:
“我真不耐烦!”
承淑直想跳起来,扑过去,扼住对方的喉咙,为什么如此乱噬人!但她却用比恼愤更大的力量来压制自己,只瞪起眼,咆哮着。
平日这脸上,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