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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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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中(5 / 13)
非常满意,尤其是承淑亲手缝上去两朵大水钻花,在煤气灯底下耀着,一定漂亮透了。只是头发,玉子用几根粗钢针把它烫得蓬蓬卷卷的,又勒上一条花缎带,自己不表演跳舞,这样梳着好像不合适。观众呢,她自己不知到底希望多些好或是少些好。人太少了会减少兴味,但又怕一看见那密密的人头,心一慌,唱不出,那才坍台!不过这大约还不至于吧。平时在课堂,不也有过许多人来参观,来视察,自己还不是照样领着学生唱吗?可是万一在唱的时候,要咳嗽起来,可真无办法……

    于是她试着咳起来。

    承淑一听到咳声,忙着问,又赶忙唤田妈烧开水;一看抽屉里昨天买的白糖剩得不多,于是又叮咛要记得买白糖。这是承淑小时学来的一点常识,白糖水润肺,吃了可以治咳嗽,于今就拿来应用在嘉瑛身上了。

    等到一切应用品都预备好,已是八点了,嘉瑛一直醒着躺到这时候。留宿在志清房里的梁玉兰和赵少芳调好嗓音唱《汾河湾》了。嘉瑛打着半官腔大声叫:

    “好得了不得!”

    唱戏的声音被打断了,引起一阵哄笑,又传来一句清脆的说白:

    “小姐,好起床也……”

    两边房里都打起哈哈来,于是隔着房间高声问答,相约着同时起床。嘉瑛把自己买来的鸡蛋送过去三个,是给赵少芳一个人的,因为她晚上也上台,听说鸡蛋是提嗓的。

    几人正忙着用香胰子涂满脸洗擦着的时候,玉子和娟娟两个从娟娟家里坐着人力车来了,一进大门,田妈便忙着大声向里通告,顺儿忙着喊先生,行礼。德珍穿着一件短小的红汗衫,走到房门口,跳着嚷:

    “唉!天呀!简直打扮得像个狐狸精了!”

    来的两个人拥到她房里,春芝也嚷着。

    后院传出带笑的叱斥声,这声音很平常,因为她们一进师范就同学,有的在高小便非常相好了,她们之间是毫不要客气的。

    “滚进来给我们大家瞧呀,玉!”

    梁玉兰已跑到前院,几人扭着笑着一路进后面去了。

    德珍就跑去打开衣箱,把最新缝的几件出色衣服瞅着,不知穿那件好。心里怅怅的,眼前只晃着适才的那一对人影。

    “真像妖怪,一身配得红红绿绿,你以为那就美吗?”春芝特意拿话来安慰她,因为从那忽然的沉默中,她懂得她的意思。

    后院也在评论着那两身同样的衣服,那是仿照上海的流行样式,但在本县裁缝手里,只做得如省里漂亮人所穿的那样,短短的衣裳,配着长裙,周身镶着什么花边呀,珠子呀,许多刺目的小东西,肉红色的袜子底下衬上一双兰花缎鞋。志清一见就喊起天来,问她俩怎么敢在街上走,打扮像新娘一样,不怕人家追着看吗?“你们自己看,涂着那样多的胭脂!”

    赵少芳问她们是走来还是坐车来,听说是坐车来的,就取笑说,两人坐在车上,车夫沿路大声吆喝,车在窄窄的街上慢慢地歪歪斜斜地走,两边商店的柜台上,一定趴着许多人,仰起头来呆呆地看……两个打扮得如此好,不像两座活观世音被抬着游街吗?

    被嘲笑的两人是不会为这些生气的,有时还把别人不尊敬的态度撇开,只听那赞赏的言词,在心底反映出愉快的微笑。这时她俩毫未感到不快,只从那些笑她们的人堆里跑开,嘴里也不知说些什么。

    承淑说,这样装饰实是不该,走出去简直不像是教育界的人。但她忘了,在嘉瑛的服饰上,她自己也很精心在出着花样呢。

    嘉瑛只注意那满头蓬蓬松松的头发,觉得既粗,又乱,便用手频频摸着自己的那又柔软、又光滑的黑发。

    礼堂的挂钟打五点的时候,她们早已把晚饭吃过,穿着各人的新衣,(承淑依旧穿着白夏布衣裙,志清穿一件洗旧了的白竹布衫,和一条四季都穿的黑华丝葛裙。)站在院子里等田妈去雇车。在这里面,玉子算顶小,也顶活泼,那发光的神采配着鲜艳的衣裳,耀目极了。嘉瑛呢,她一身淡色的装束,配她那纤瘦的腰身,淡白的脸颊,和那轻佚的举止,连德珍、春芝都觉得自己减色了。至于年长的赵少芳、梁玉兰,不管怎样修饰,在颜面上,神态中,已经是快憔悴的花了。

    她们到武陵中学时,那里挤满了一客厅的什么招待员呀,后台管理人呀,演新戏的,玩火棒的,帮忙的,看热闹的……这都是各个学校的教职员。筹备会朱先生把她们领到自己的房里去,那里有几个年轻人,朱先生托他们招待,自己忙着照顾别的去了。

    听到前面已经开演了,她们的心都悄悄打战。及至自己上台了,幕布一拉开,如雷的掌声吼过后,反倒安定了,只留意又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等第二次掌声再响时,便像得救了一样,快乐地笑着,握住那第一双伸过来的手,这笑是平常不常有的。在后台的人的眼光,比台下的观众更厉害的盯着她们的后影。

    总之,游艺会令许多人感到愉快,忙着看的,忙着被人看的,好像这会一开,就像信神的人还了一场心愿一样。

    夜深了,她们几人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