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谁都不忍故意怄着她玩。
三
天气一天热似一天,比快放假的那几天更热。在这偏僻的武陵城,又少树木,又少广场。密密的房子围着狭窄的街。一清早,满街都是趁早凉而赶到城外河下去挑水的厨夫。有井的街旁,拥挤着赤背的人和陈旧的水桶。街上的岩板,被穿着粗草鞋的脚印上许多湿印。不一会,从乡下来卖菜的担子,又密密排在街的两旁。沿街叫唤着的是些天亮才由家里动身来的,这些到晚了的人,找不到地方放下肩上的扁担,只好沿着一家家的大门叫卖。湿的岩板再加上他们脚底上从乡下带来的黄土,于是满街泥浆。及至太阳的影子下了墙,街上反安静了。除了几个无人看管的光身的孩子,在阴处滚钱玩,只剩一两个行人,挥着大蒲扇,遮遮掩掩找那太阳晒不着的地方走。还有,便是敲着木梆卖凉拌面、凉拌米粉的,打着小铜锣卖木瓜干洗成的凉粉的,以及带着破宽边草帽卖西瓜的人。真正的热闹是在太阳下山时,那里挨家挨户,那些院子小,人口多的把所有的大小竹床都排排地放在大门外,大人小孩都舒适的躺在上面,坐在上面,同邻家谈讲天气。有的呢,把晚餐也搬来这里用。便是有着高大房子的少爷们,也喜欢凑着下人们的热闹,把躺椅搬到大门边来。有些妇女也喜欢站在门边来看过往行人,行人因此更多了。不少是为拜访朋友,庆吊亲属,或是为了产业纠葛,生意账项而趁晚凉来赶忙了结要事的人。大半是一些穿着夏布长袍、手脚洗得很干净的年轻人和放了假还住在寄宿舍的穿白制服的中学生,以及那些不受人欢迎的拖着脏灰布衣的兵士。若在这时出现几个穿浅色衣裙,剪了发的,就会把全街的眼光都吸引去。这小县城早已有了五六个学校的女教员,这些教员在几年来大家都已认熟了,但街上人只要一见那着短裙的影子,不觉地,并且还暗示着别人,送去一些使人受窘的眼光。为了这好些不愿上示众的人便把腿也休息着了。
自立女学的校舍是一个小的旧庙改建的。正殿布置成礼堂,其余的是不很周正的一些不大的偏房,分做教室和教员的卧房。屋宇虽破,但不矮,那礼堂还被别的几个更小的学校所羡慕,连驻扎在附近一家杂货店的兵爷们,也垂涎这颇为阴凉的礼堂,想分一两排人过来住的。寄住在学校,暑假不回家的几个教员,一吃过早饭,就不约而同地把凉床躺椅搬到这礼堂的一角,几人闲谈着一些自己家乡中的怪闻,或亲邻中的一些暧昧事,或讲到往日和近日看到的那些上海无聊杂志上的小说中的某学生,某小姐,大家津津有味可以忘掉那暑热的。一到中午,田妈从厨房水缸下,把头几天放在那儿的西瓜取出来,切好了,用端菜的大盘装着,摆在她们当中的一个大凳上,于是谈锋又转到西瓜上去。有时几个人用从小摊上买来的一副纸牌,玩着不同的小小输赢的游戏,什么跑和呀,窖牌呀……都是早已不玩而现时却又为武陵绅士们所复兴的时髦的玩艺。末了,晚饭吃过,把东西搬到院子里去,大家坐在星光下、月光下,还是讲一些跑不出小范围的日常琐事。讲厌了,也只好重复着;听厌了,也只好忍耐着。直到瞌睡来了才把眼皮合上,先后从各人的凉床上发出重浊的呼吸。夜深了,那被露水扰醒的第一个,喊醒那其余的,迷迷糊糊还要交换着几句什么蚊子厉害不厉害,时间早不早的话,才各自回到那依然闷热得像蒸笼似的卧房,但这时谁也不觉得热,倒下头便睡熟了。
不过,过着这同样生活的几个人,却各自有着不同的心;特别是三整天未曾出去过的德珍。她未出去的理由,说是因为热,样子又像是离不开春芝;其实是因为离她的明哥太远。明哥怕她受热,不令她外出,又怕她还要去,曾特地给她写信,说自己那里来了几个不很熟识的同乡住着。她不知这是谎,只在心里时时怨着那讨嫌的客。而整天同别人敷衍着的苦处,也只她自己知道,这也要留在以后从明哥那儿偿还的。
但到第四天,一清早,她依旧把那套常穿着出去玩的藕荷色麻纱衣裙穿好,戴起那顶托人从北京带来的宽边麦辫帽,帽上束有一朵颇大的水红绸花,她很留意的把自己打扮好,做着生气的样子,嚷着急急走出大门去,原来头天夜晚为一点小事,无意中又同春芝相吵,先还愿意忍下去,后来却生了气,春芝更不相让。就因为这,好像自己被人欺负了,有意要报复,所以她等不了早饭,天一亮,便要走,要到那使春芝更不高兴的地方去。其实在她刚同明哥认识的时候,所有从春芝那儿发出的讥讽,怨言,甚至禁止的命令,她都忍受过。不过春芝的无止境的干涉,反把她推送给明哥了。并且慢慢把春芝的叹息也看得平淡起来,甚至有时还嫌厌,懊恼这纠葛。如果不是历史的习惯的留恋,便早就闹翻了。这也还由于春芝虽然恨她,但从未有一丝愿放松的心愿,只是吵着,闹着,哭泣着,这不过是想挽回旧情的武器。所以这使各方面都感到不快的关系,还在延续着而等待解决。
嘉瑛她们一听说德珍生气走了,都跑到前院来。春芝就开始诉说,一面揩着泪,一面嘶着声说,把从前两人在枕边发的誓言都说出了,这证明别人的无信。这些听的人,被那颤着的声音,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