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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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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中(2 / 13)
瑛的心上,无论嘉瑛以后会再同许多人又相好去。想到这里,心一伤,不禁任情地哭了起来。

    顺儿一听到哭声,便跑到房门口踮着脚尖瞧,房里静悄悄的,帐子垂着,哭声便从帐里传出来。于是顺儿便跑回自己的房里,告她妈;但田妈鼻子里只哼了一声,便拍拍打打地去折她的衣服。这几位小姐哭泣的事,她刚来时,还觉得奇异,以为是一种病象,因为她们平常都是非常快乐的人。慢慢的日子一长,发现旁人的担心,劝慰,都毫无意思,她们欢喜那样闹着玩。也许因为旁人的睬理,第二次的哭泣会来得更快些。

    微微感到失望的顺儿,又蹑手蹑脚走到未曾出去的志清房里,她正在拆一双穿破了的毛线袜。

    “先生,先生!……”

    志清老气横秋地望她一眼,说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应该大方些才是。

    顺儿听到这些不快的训话,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忘了,只懊恼着,咕着嘴,默默地一人摸到前院的教室去了。

    其实志清已听到承淑的哭声,也知道这哭是为了什么;她嘲讽地向着自己说:“打发田妈去把嘉瑛追回来吧。”后来,也许为了那哭声扰得她不安,并且在人情上也得给别人一点安慰,所以她把那拆下来的毛线理好,便穿过中间的房,走到这间房里来。说了许多她常说的现成的劝慰话,替她把帐子挂起,拭去那额上沾渍的汗和泪,又替她绞手巾把,替她倒杯热茶,替她打扇,这使承淑自然不好意思再哭,还转过脸来,像不再伤心的样子同人闲谈。她想起永远找不到一个朋友的志清,觉得自己的哭也是很可骄傲的,反很亲切的同她谈话了。而志清呢,是无从领会这不意的同情,觉到别人是如此经不起好话,便得意起来,又形容别人的小孩气,并且批评她们母校的坏风气。本来是好好的,只要进了武陵女子师范两个月,便学会了许多在家庭、在别的学校三年也学不到的一些课本以外的知识,忘了进学校是为的什么,一天到晚只颠倒于接吻呀,拥抱呀,写一封信悄悄丢在别人的床头上呀。还有那些怨恨、眼泪,以至于那些不雅的动手动脚都学会了。这不是很可笑吗?在女孩子们同女孩子们之间会有决斗,而这决斗不是只靠口舌,有时还会动手的。

    承淑找不出理由来为自己分辩,觉得这议论有一部分是对的,想起母校的胡闹情形,以及自己七八年来欢笑苦恼相交结的所谓朋友,学得的是些什么?几种不完全懂得的科学常识,只懂简单句法的外国文;对本国文呢,就更渺茫了,真不知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学好?……她默默地低下头去。

    这使志清把什么都忘了,忘记自己在师范时的几次失败,忘记自己也曾愤恨过,也曾为一个人而伤心过,她更发起滔滔的议论,问承淑道:

    “你还愿意始终抱你的独身主义吗?”

    承淑点点头。

    于是她便嘲笑起那群宣过誓,愿为这名词而牺牲的新旧同学们,她们有的让父母嫁到一些不能让自己满意的庄户人家,生意人家;有的让人把自己送给那些军官做少奶奶;还有的妥协了,任朋友主宰自己的命运,随便介绍给一个人以了结这件大事。其余的,还拥护这面旗帜的一些,则搂抱女友、互相给予一些含情的不正经的眼光,狎昵的声音,做得没有一丝不同于一对新婚夫妇所做的。

    听了这谩骂讥弹到许多人的愤慨话,承淑的脸也红了,心想:“你当面在骂我呀!”但承淑却平着气问:

    “那末,你呢?”

    “只有我才是真真的独身主义者!”说了这句话,她更显得骄傲。她什么都看不起,什么感情都是可笑的东西。

    “钱呢?”这句话只在承淑的心里说,她把那使人不平的议论不放在心上,故意把话说到别的事上去,免得再看那张兴奋到连眼睛也红了的脸。志清也就把话头转了方向。

    拿这自立女校的教员相比,承淑幼时的操劳,以及因为常常哭泣而变得有很多折皱的眼眶,她不如嘉瑛、玉子、德珍……的可爱。不过:讲到性格上,就数她一人没有那轻佻,浮躁,刻薄。她常常忍受着许多举动和言语,为的怕有人同她引起冲突;并且觉得当刺到别人时,自己好像也被刺着一般的难过,所以她把想报复志清的话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想了一遍,便算报复过了,就不再为这事恼恨。万一换了一个人,志清的心难免要被插进一把尖刀,留下那不可忘怀的一条伤痕。这是真的,苦到每月只有十六元薪水的志清,却暗暗地储了不少钱。说起来都不会令人相信的她的吝啬,使得那几位年轻的同事都知道这事,并探听得很清楚:礼拜几志清出去是到哪一条街收取哪一笔钱的息金,本钱是多少,利率又是多少,息金拿来凑足了,又放到另外哪一处生利去了。而这几位虽是领了和志清一样多的薪水,或多四块或六块的,却常常在闹穷,没钱花。因此那存着钱,连袜子也不买的人,是常常被讥笑的。想恨人,也无法,别人都那样开着玩笑来说这事。因此一当好几个人闲谈时,志清便留心又留心,不把话题引到钱的方面;听到别人一说起钱,自己赶紧掉转身就回自己房里去。这心情不会不使人懂得,不